《楚辞·九歌·东君》原文翻译赏析注释

首页 > 名篇赏析 > 时间:2021-11-04 21:35 来源:李白诗歌网

楚辞·九歌·东君

屈原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翻译】

朝日即将升起东方, 

从扶桑把我的栏杆照亮。

我骑着马儿缓缓而行,夜空已透露明亮的晨光。

我驾起龙车、乘上疾雷,满车的云旗迎风招展。

我将上高天又长声叹息,心思徘徊充满依恋。

怎奈祭坛的声色迷人,观看的都乐得安然忘返。

急张瑟弦,交相擂鼓,撞击洪钟,摇撼了钟架。

埙篪齐鸣、竽笙猛吹,迎神的灵巫美德无瑕。

身姿翩翩,如翠鸟展翅,唱诗合舞何其优雅!

应和声律、谐调节拍,神灵降临,如蔽天的云霞。

穿着青云、白霓的衣裳,我高举长箭,射击天狼。

弯弓返身,一发即坠,再痛饮北斗酌满的桂浆。

我紧攥马缰飞向高空,夜色茫茫中驰回东方。

【注释】

(1)扶桑:神话中的树名,日出前、日落后所栖。暾(tūn):日出光明之貌,此指太阳。(2)憺(dàn):安。(3)緪(gēng)瑟:急张瑟弦。交鼓:相对击鼓。萧:“萧”的假借字,击。瑶:“摇”的假借字。簴(jù):悬挂钟、磬的木架。(4)篪(chí):通“箎”,古代竹制乐器。灵保:降神之巫。(5)翾(xuān):小飞轻扬之貌。翠:翠鸟。曾:通“曾”,举起翅膀。展诗:展开诗章来唱。会舞:合舞。(6)弧(hú):木弓。这里指天上的弧星。反:返身。沦降:散坠。此指以矢射天狼星,使之降坠。

《楚辞·九歌·东君》原文翻译赏析注释

【赏析】

《东君》所祭祀的,是照耀世界的光明之神——太阳神。

东西方均有关于太阳神的美丽神话。西方的太阳神,以古希腊神话的“阿波罗”最具风采:据说他主管白昼,兼营“预言”“诗歌”“艺术”和“医学”诸项业务;他驾着四匹生有双翼的神马,拉着喷射火花的金车,巡行在高天,英俊极了。中国的太阳神则有自己的特色:他居住在东方“旸谷”,栖息在数千丈高的“扶桑”神树上。出巡的时候,便驾上六龙(东方才有的神奇动物),乘坐雷车,冲天而起。其非凡的气势和豪迈潇洒的风度,恐怕连年轻的“阿波罗”,都会钦羡万分哩。本篇所祭祀的,正是这位伟大的东方日神。

不过,祭日神,首先还得巫者去邀迎。此诗开场,从晨光熹微中传来的,就是巫者启程迎日的歌唱:“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滚滚红日尚未升天,灿烂的霞光已在扶桑树巅喷薄。打扮成东君模样的主巫,正驱马徐行在迎神路上——那当然不是寻常的“抚马安驱”,而是御马凌空、驰向皎洁夜幕的夭矫剪影。

然后才是东君升天的豪迈之歌:“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这行色有多壮丽:光芒熠熠的太阳神,猛然催动驾车的六龙;车轮便挟着巨雷之音隆隆疾转。满车的云霞飘飘扬扬,那全是色彩缤纷的旗仗,簇拥着东君冲天而起。被称为“众心之心”的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也曾描绘过“阿波罗”的启行:

于是我起身,攀登蓝天的拱顶/我跨越汹涌的海洋和山峰/把锦袍留给浪花四溅的波涛万顷/我步履所至,云霞如焚……

着力处全在波涛和霞光的渲染,境界美丽而开阔,但用了“攀登”“步履”这类平凡字眼。屈原的描绘,以声震万里的雷车和涌腾千重的云旗烘托,顿使东君的出场,增添了豪气和壮色。

精妙的不仅在此。当东君乘雷冲天,读者期待着即将是凌空万里的奔行时,诗人却笔势一转,抒写神灵的微妙的心理了:“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这位给人间带来无限光明的六神,竟也有小儿女恋家之态,已到升天巡行的时候,还叹息着眷顾自己的居室呢!这两句诙谐的自白,一下将日神与世人的距离拉近,使他在庄严可敬中,忽又显得平易可亲,带有了这样多的“人情味”。难怪祭祀的人们急盼着他赶快降临了。“緪瑟兮交鼓”以下八句,即从急管繁弦之音,抒写了人们接迎神灵降临的景象。在鼓、瑟交作、洪钟震簴之中,更伴以美丽巫女的轻歌曼舞。这“娱人”的声色究竟有多大吸引力,“灵之来兮蔽日”一句,正透露了消息:东君已完全被祭神歌乐所征服,急率着属神、旗仗,纷纷扬扬飞降而下,竟把天空都遮蔽了。

这样说来,诗人笔下的日神,竟是位贪恋声色之神了?不。东君也自有他的英雄性格。本诗最后一节,正以丰富的想象,展现了这位太阳神为民除害的豪侠之举。他接受了世人的祭享之礼,便倚天而立,“举长矢兮射天狼”,向专主“侵掠”的罪恶之神——天狼,发出了挑战。只见他弓开满月,返身一射,天狼便化为一片碎光四散而坠。而高高屹立的他,则“青云衣兮白霓裳”,衣袂飘飘、从容不迫,于神勇之中又显得何其潇洒!东君射罢天狼,便又端起北斗,斟满芬芳的桂浆,放怀痛饮起来——依然是豪放不羁的英雄本色。直到夜色茫茫,才又整辔驱车,跃上高天,向东方驰去。有趣的是,雪莱在《阿波罗之歌》中,也有一段“射箭”功业的描述:

万道金光是我的利箭,我用它射杀/依恋黑夜畏惧白昼的奸伪和欺诈/为非作歹,甚至只是心怀恶念的一切/都逃避我,而从我荣耀的光华里/善良的心灵正直的懿行获得新的力量……

雪莱运用的是直接倾诉的写法,使用了太多的伦理观念(如“欺诈”“正直”等)。屈原则不同,他借助的是丰富的想象:西宫中有天狼星,据战国占星家的说法,它居于“秦之分野”,是“侵掠”的象征;在它的东南,恰好又有“弧矢九星”。诗人因此想象,连日神东君也了解楚人的“报秦之心”,因此自告奋勇,力挽弧矢九星,为之一举而射落“天狼”。北斗七星,状似斗勺;东升的月亮,传说其中又有桂树。诗人由此又引发了“援北斗兮酌桂浆”的浪漫奇思。所有这一切,融汇在一起,便造出了一位带有浓厚南方色彩的太阳神形象:他既怀居室,又爱美人,当着为民除害之际,则又剑歌慷慨、神勇豪爽。司马迁谈到楚人之俗,称“西楚”之民,“其俗剽轻,易发怒”;“徐、僮、取虑”一带,“矜己诺”;“东楚”之俗也与此相同(《史记·货殖列传》)。读者可以看出,屈原笔下的太阳神,不正就是放浪不羁(“剽轻”)而又热情豪侠(“矜己诺”)的楚民族的化身?

(潘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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