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原则与翻译策略-以李白《静夜思》的英译为例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6-11 08:08 标签:

汉诗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原则与翻译策略—以李白静夜思》的英译为例

 

我国唐代著名诗人李白的《静夜思》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诗人用流畅的音韵,通俗易懂、朴素自然的语言,描绘出了一幅月夜游子思乡图,既表达出了作者强烈的思乡之情,也表达了普天之下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思乡之情。所以,这首诗被称为“妙绝古今”之佳作,思念故乡之绝唱。不仅千百年来一直被国人所传诵,而且在全球的译介也是相当广泛。在《翻译研究的语言学探索——古诗词英译本的语言学分析》一书中,黄国文教授一共收集了《静夜思》的二十一种英译本,而曹乃云教授在《德国研究》2003年第2期上介绍的德国汉学家对《静夜思》的译文则有二十二种。

分析和对比这些不同的译本,探究不同译者对汉诗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和文化表现,不仅是有趣的,而且是有价值的。“翻译究其实质是双语间意义的对应转换,意义的确定纷繁复杂,不仅涉及概念意义、内涵意义、联想意义、情态意义、搭配意义和语境意义,还受到语言文化心理(包括审美判断)的影响”。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和表现则更为复杂,因为词汇的文化意义包括词汇的语义信息和文化信息两个方面。

本文以当代翻译研究的存异伦理观为指导,以李白《静夜思》的二十一种英译本为分析数据(译例),分析诗中“床”和“明月光”的解读和英译,比较中外译界前辈们在英译汉诗时如何解读和表现词汇文化意义的实践,期望在优秀译本的示范作用下,找到语义信息选择时应该遵守的原则,以及文化信息表现时应该选择的策略。

李白《静夜思》汉诗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原则与翻译策略

一、翻译研究的存异伦理观

当代翻译研究已不再纠缠于具体“怎么译”的讨论,也不只满足于“为什么译”的追问,而开始关怀“谁译”的人文价值。其主要议题是关于自我与他人的伦理关系。而当前国内外学者的回答倾向性比较明确,那就是“尊重差异,关注差异”。

从18世纪后期开始,德国浪浸主义者开始注意到文化中的差异。最早提出在翻译中保留差异、提倡异化翻译的是德国哲学家施莱尔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之后的法国翻译理论家贝尔曼(Antoine Berman)的理论与之一脉相承,他认为“翻译的本质是开放、对话、杂交繁育、非中心化,它使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之间发生交往关系”,正是翻译的本质属性决定了翻译的伦理。他所主张的翻译伦理就是尊重原作、尊重原作中的语言和文化差异,其翻译伦理目标就是通过对“他者”(the other)的传介来丰富自身。在当代译学界,意大利裔美国翻译理论家韦努蒂(L.Venuti)在“翻译的丑闻”中构筑了存异伦理(an ethflics of difference)。他认为翻译的伦理就是差异的伦理,翻译就是要保留原文的语言和文化差异,不要用本土的语言文化价值观去压制原文的他性话语。因此,人们翻译时应该求异,而不是求同。而求同与求异,归化与异化,不是何者更能忠实传达原意的翻译策略或翻译方法的问题,而是关于如何对待文化他者的伦理道德问题。韦努蒂引用贝尔曼的话说:“异化的翻译是道德的,因为异化是对文化他者的尊重;归化翻译是不道德的,因为归化掩盖了原作的异质特征。而掩盖、无视他人的差异和特殊性,等于否认或无视他人的存在。"

 

二、语义信息解读的从众原则

下面以《静夜思》中“床”的语义解读为例来讨论语义解读的“从众原则”。我们统计的二十一种英译本译者对诗中“床”的语义解读情况是:

从表1可以看出,有17位译者将《静夜思》中的“床”直接译作英语的“bed"。据Cambridge Dictionaries Online(CDO),bed是“a large rectangular piece of furniture,often with four legs,which is used for sleeping on"。据此我们可以说,这十七位译者是将诗中“床”的语义意义解读为“卧具”的。翁先生将“床”的意象转换为bedroom floor(卧室的地板),虽未直接用bed一词,但从bedroom一词来看,先生还是将“床”作“卧具”解的。而W.J.Fletcher和S.Obata用的是couch一词,据CDO的解释,couch可指“坐具”,指的是a sofa;也可以是“卧具",指的是a type of high bed,especialy one in a doctor'sofice。但是,英语读者应该不会将couch理解为“坐具”,中国在唐朝有“沙发”吗?译文中的couch只能理解为“bed"。在二十一位译者中,刘军平用的是balustrade,CDO的解释是"a railing or wall to prevent people from falling over the edge of stairs,a balcony,etc.",指的是“栅栏,栏杆;低矮的女儿墙;(楼梯等的)肤手"。也就是说,只有刘军平一人是将“床”做“井栏”解

但国内的研究者又是如何解读《静夜思》中“床”的语义信息的国内研究者对《静夜思》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床前明月光”的“床”上。诗中的“床”,一向是作“睡床”解的,但马未都等人认为“床”应作坐具解,是一个马扎,古称“交床”、“胡床”;但潘祖贻、魏明伦等认为诗中的床,应该是“井上围栏”。还有人说,古人把有水井处称为故乡,所谓“离乡背井”,乡就是井,井就是乡,亦有“井乡”之词。李白此时,夜深人静,诗人置身于月下的井旁,举头望月,自然联想起同一月亮光辉下的故乡,顿生思乡之情,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从语义信息解读的角度来看,无论是“马扎”说,还是“睡床”说,还是“井栏”说,译者的选择都是一个难题。纽马克认为,译者必须根据文本的意图和自己的目的,在众多的意义中进行“选择、指量、权衡”,比较不同的“对等词”或“意义的载体”,确定优先考虑的意义层次和相应有效的翻译方法。

但问题是,译者应该选择“床”的哪种语义呢?

在众多的意义中进行选择和取舍并考虑适当的处理办法,自然成为翻译理论中极其重要的问题。纽马克认为,无论是取舍还是采用适当的翻译方法都存在着以什么为标准的问题,这一标准就是“重要”(important)与否。他指出,“重要”是指语言表示出“特别有价值、特别有意义、特别必须或永恒”的事物。

据此观点,《静夜思》中的“床”是不是本诗英译时“特别有价值、特别有意义、特别必须或永恒”的事物呢?笔者以为不是。尽管国内学者对“床”的争论颇多且有不同的解释,但译者“特别必须”考虑的是如何传递诗中“明月”的文化信息,没有必要在译文中添加“在中国研究者看来,此诗中的‘床’可作卧具’、坐具’、井栏’等不同解释”这样的注释。若以注释说明国人对诗中“床”的不同语义解读,不仅会增加英语读者的阅读负担,而且影响阅读流畅。因此,笔者以为,译者对诗中的“床”按照“从众的原则”译作“bed”即可。许渊冲先生也指出,“有人说‘床’应该是井床,‘明月’应该是山月,但一般理解为卧室的床前”,所以它的“英译文就从众了”。

李白《静夜思》汉诗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原则与翻译策略

三、文化信息表现的异化策略

下面我们以《静夜思》中“明月光”的英译来探讨文化信息表现的异化策略。

众所周知,月亮本是自然界的一个纯客观的物体,但月亮在中国文化中象征意义十分丰富,常常用做寄寓个人主观感情的载体。

2007年8月,楚云飞在北大中文论坛讨论了《中国诗词中月亮的象征意义》:月亮不仅是美丽的象征,也是人类相思情感的载体,寄托了恋人间的相思,表达了人们对故乡和亲人朋友的怀念;在失意者的笔下,月亮又有失意的象征;高悬于天际的月亮,也引发了人们的哲理思考,成为永恒的象征。

古往今来,很多文人都钟情于“月亮”意象。李白的风格,与他诗中的大鹏、黄河、明月、剑、侠以及许多想象、夸张的意象是分不开的。在李白现存的一千多首作品中,“咏月诗”约有三百多首。

那么,中外译者对《静夜思》第一句的“明月光”是怎样英译的呢?下面是我们的统计:

中外译者对《静夜思》第一句的“明月光”是怎样英译的呢

从表2可以看出,对“明月光”的英译,翁译a splash of white,许译a pool of light,卓译a stretch oflight,而不是“moonlight”或“moonbeams"或“moon";虽然王大漉和万昌盛、王侧中分别用了bright和silver做定语,但他们用的是beams一词。因此,二十一位译者中有十六位对“明月光”的语义是直接解读为“月光”的。但李白的《静夜思》既是月夜诗,又是思乡诗。“明月”和“思乡”的联系就涉及“明月”所隐含的文化信息问题。

在汉语文化中,“月亮”象征团圆。它能引发人们远离故乡亲人的感伤,对团圆的渴望以及团聚的欢乐,还能使人联想到“嫦娥、吴刚、玉兔、桂树”等神话传说。“花好月园”是人们对月亮的赞美,对长久相伴的渴望。而在英美文化中,由于古罗马人相信人的精神受月亮的影响,认为神经错乱与满月有关。英文的“1unacy”(疯狂)和“1unatic”(疯子)都源自月亮。所以,对于英美读者而言,很难对月亮产生与中国人相同的喜爱。正如许先生指出的一样:“因为明月是圆的,会引起中国人团圆的思想,这就是《静夜思》的主题。但西方人并没有团圆的观念,天上的圆月也不会使人想到家人的团圆。因此,译文第一行把明月光比作水,说是一池月光;第四行又说沉浸在乡愁中,再把乡愁也比作水,这样就用水,而不是用圆,把明月和乡愁联系起来了。”

从“明月”的意象传递角度来看,许先生这样译的目的是为了达到“音美、意美和形美”,和其他几位译界前辈一样,其再造意象的用心不可谓不良苦。但因此而产生一个问题:是不是因为英语读者对明月没有家人团圆的联想就一定要舍弃源语的文化意象而只译出所谓的“精神实质”呢?

刘宓庆先生在《文化翻译论纲》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文化适应性。“所谓‘文化适应”既不意味着让源语文化去适应译语文化,也不意味着让译语文化去适应源语文化,而是以综合平衡观为原则,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达致译语文化和源语文化的“恰恰调和’。”刘先生还认为:“这样的文化翻译有利于当今世界倡导多元文化的发展。”就文化表现论而言,刘先生提出了“文化适应性原则、文化翻译的科学原则和文化翻译的审美原则”三大原则。其中,“文化适应性原则”对本文的问题具有特别的意义:通过文化翻译,目的语从各方面接触外域文化,由于汲取外域文化的滋养,上升为一种更有生命力、更适应新的历史生态条件的新文化。

因此,具体到《静夜思》第一句的“明月光”而言,我们完全可以用异化策略译作“moonlight",大多数中外译者的实践也证明了异化的可行性。只有这样,英语读者才能够知道中国人对明月的情感,才能领会李白为什么看到月光会想到家乡;只有这样,英语读者才有机会接触外域文化并从中汲取营养;只有这样,译者才做到了尊重原文作者,尊重源语文化差异;只有这样,译者才算是做到了对文化他者的尊重。

李白《静夜思》汉诗词汇文化意义的解读原则与翻译策略

本文提及的《静夜思》的二十一个译本的译者,或是我国译界前辈,或是国外著名汉学家,他们对诗中词汇的文化意义的解读和表现是不尽相同的。但这些优秀的译本具有示范作用,可以帮助我们探讨在全球化背景下汉语词汇的文化意义的翻译问题。他们的翻译实践也给我们带来了宝贵的翻译经验,那就是:译者在对词汇文化意义进行解读时,可遵循从众的原则;当涉及词汇文化意义的表现时,则应采用异化的翻译策略。在全球化的今天,将汉诗词汇的文化意义原汁原味地传递到译文之中,或许更有利于维护汉语作为英语的他语者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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