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浅论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6-08 08:50 标签:

“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浅论

 

《宋史-朱熹传》云:“(乾道)六年(1170),工部侍郎胡链以诗人荐,与王庭同召。”王庭自,在茶陵任县丞时曾经“作诗送胡栓",《宋史·艺文志》载其作品有《卢溪集十卷》,诗名著于其时。能和王庭自一起被胡锥以诗人荐,可见朱嘉的诗歌造诣。朱嘉一生不仅创作了大量的诗歌,且对先秦以来的许多诗作进行了批评。和杜甫、韦应物、孟郊、韩愈等唐代诗人的作品一样,李白诗歌亦是朱熹唐诗批评的重要对象之一。对于李白的诗歌,朱熹可谓由衷赞赏,并将其和杜甫诗歌一起奉为经典。从相关材料看,朱嘉对李白诗歌的批评,内容主要涉及李诗艺术渊源、思想内容、艺术特色以及审美风格等。关于朱熹的诗论,学界已取得了不俗的成就。本文拟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朱熹有关李白诗歌艺术渊源的批评作一粗浅探讨,以就教于方家。

宋葛立方《韵语阳》云:“李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莫草,战国多荆榛。则知李之所得在《雅》。”可知在李白诗歌与先行文学的关系这一点上,葛氏认为李白诗歌源出《诗经》。而实际上葛氏这一看法也符合李白本人的观点。李白《古风》其一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诗中尊《诗经》为“正声”,对屈、宋等人的辞赋作品则因其“哀怨”而认为与“正声”有异。至于后来的汉魏六朝之作,则更是与“正声”相去甚远。李白的这个观点亦见载于小说家言。唐孟《本事诗高逸》云:“白才逸气高,与陈拾遗齐名,先后合德。其论诗云: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与?’故陈、李二集,律诗殊少。尝言: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况使束于声调徘优哉。’”此载李白尊“四言”体、轻“五、七言”等体,与《古风》其一内容相符,当属可信。然而李白的这种观点与其创作实际并不一致。考其诗歌,质量高者在乐府,数量多者亦不在“四言”。完其原因,当与李白写作《古风》的目的有关。李白《古风》五十九首,内容多所讽兴,这与《诗经》所创立的比兴传统非常一致。正是这层关系,使得李白对《诗经》备加推崇。

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浅论

与片面强调《诗经》对李白诗歌的影响不同,唐代时人在论及李诗艺术渊源时常常是“风”、“骚”并举。

李阳冰《草堂集序》云:“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以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达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魏颢《李翰林集序》云:“伏羲造书契后,文章滥觞者六经,六经糟粕《离骚》,《离骚》糖枇建安七子。七子至白,中有兰芳。情理宛约,词句妍丽,白与古人争长,三字九言,鬼出神入,瞳若乎后耳。”而实际上,相对于《诗经》而言,屈、宋等人的辞赋作品对李白诗歌的影响则更大。殷瑶《河岳英灵集》云:“至如《蜀道难》等篇,可谓奇之又奇,然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也。”值得注意的是,殷瑶不像后来的李阳冰那样“风”、“骚”并提,而是只强调“骚”,正是独具眼光。宋曾季狸《艇斋诗话》云:“古今诗人有《离骚》体者,惟李白一人…..李白如《远别离》云:‘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鸣皋歌》云: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堰蜓嘲龙,鱼目混珍。姨母衣锦,西施负薪。’如此等语,与《骚》无异。”李白对屈原作品评价相当高,其《江上吟》云:“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身遭流放之际,李白甚至以屈原自比,其《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云:”遥望长安日,不见长安人。长安言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一朝复一朝,发白心不改。屈原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21从李白诗歌本身看,其受《离骚》的影响亦非常明显。《离骚》云:“吾令帝阎开关兮,倚间阎而望予。”李白《梁甫吟》云:“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震天鼓。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候烁晦冥起风雨。间阖九门不可通,以额扣关阎者怒。”

范温《潜溪诗眼》云:“唐诸诗人,高者学陶、谢,下者学徐、庾,惟老杜、李太白、韩退之早年皆学建安,晚乃各自变成一家耳。...李太白亦多建安句法,而罕全篇,多杂以鲍明远体。”杜甫也强调了鲍照等对李白诗歌创作的影响,其《日忆李白》云:“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无名氏《雪浪斋日记》云:“或云,太白诗,其源流出于鲍明远,如乐府多用《白丝》,故子美云:俊逸鲍参军。’”《文选》共录鲍照诗十八首,属于入选诗歌数呈较多的诗人之一。在论及李白与鲍照诗时,朱嘉指出:“鲍明远才健,其诗乃选之变体,李太白专学之。如腰罐刘葵藿,倚杖牧鸡豚,分明说出个倔强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尾缩如猬,角弓不可张’,分明说出边塞之状,语又俊健。”“腰镰刘葵藿,倚杖牧鸡豚”语出《东武吟》,“疾风冲塞起,砂砾自飘扬。马尾缩如猬,角弓不可张”语出《出自蓟北门行》,二诗均见于《文选》卷二十八。因此,朱熹所言“《选》之变体”,实乃就其“俊健”诗风而言。鲍照“俊健”抑或杜甫所论之“俊逸”诗风,的确泽被李诗良多。李诗之苍劲奔逸之气得之于鲍,李诗之飘逸亦多得之于鲍。就李白而言,他对鲍照作出了极高的评价,将其和陈子昂比为凤与麟。李白《赠僧行融》亦云:“梁有汤慧休,常从鲍照游。峨眉史怀一,独映陈公出。卓绝二道人,结交凤与麟。”

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浅论

被《文选》收录的《离骚》以及鲍照等人的诗歌作品对李白诗歌创作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故朱熹有云:“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所以好。”关于李白与《文选》的关系,段成式《酉阳杂姐》记载李白曾经“前后三拟词选,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别赋》”。王琦注日:“今《别赋》已亡,惟存《恨赋》矣。”关于李白《拟恨赋》与古《恨赋》的关系,王琦云:“古《恨赋》,齐梁间江淹所作,为古人志愿未遂、抱恨而死者致慨。太白此篇,段落句法,盖全拟之,无少差异。”《酉阳杂姐》虽非信史,但其所载李白三拟文选之说是可信的。至于三拟《文选》的具体情况,则因李白“不如意,悉焚之”而不可得知。然而,《选》诗对李白诗歌创作的影响却是“焚之”不去的。关于李白与陈子昂诗歌,朱嘉亦有评论:“太白五十篇《古风》,是学陈子昂《感遇》诗,其间多有全用他句处。”既言李太白始终学《选》诗,又云其《古风》效陈子昂之《感遇》,这该如何理解呢?西汉而下,蜀地的文学传统,特别是诗歌传统,在南朝有一断层。正因如此,陈子昂《感遇》诗得以跨越六朝而直接仿效阮籍的《咏怀》。从这个意义上讲,陈子昂《感遇》与《文选》诗在实质上是一致的。

朱嘉在论李白和《文选》诗的关系时,还有一则值得我们关注的材料:“李、杜、韩、柳,初亦皆学《选》诗者,然杜、韩变多,而柳、李变少。”上文提到的范温《潜溪诗眼》亦将李、杜、韩放在一起评论,认为其“早年皆学建安,晚乃各自变成一家耳”。如果把“李太白始终学《选》诗”和唐代文坛风尚的相关方面联系起来进行考察,就会愈加领会其个中缘由。

魏晋南北朝时期,名士与《离骚》有不解之缘。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云:“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然刘向集屈、宋之作为《楚辞》,并非有编文学总集之意而为之。随着诗赋等文学作品数量的不断增加、题材范围的不断扩大,随着文学观念自觉意识的不断增强,辨明文体、编选文学总集成为时代的需要。《隋书·经籍志》云:“总集者,以建安之后,辞赋转察,众家之集,日以滋广,晋代挚虞,苦览者之劳倦,于是采摘孔翠,麦剪繁芜,自诗赋下,各为条贯,合而编之,谓为《流别》。是后文集总钞,作者继轨,属辞之士,以为重奥,而取则焉。”《文选》就是顺应这种时代需求而产生的。其编成后不久,便有萧该为之作注。

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浅论

《隋书》卷七十五云:“兰陵萧该者,梁鄱阳王恢之孙也。少封攸侯。梁荆州陷,与何妥同至长安。性笃学,《诗》、《书》、《春秋》、《礼记》并通大义,尤精《汉书》,甚为贵游所礼。开皇初,赐爵山阴县公,拜国子博士。奉诏书与妥正定经史,然各执所见,递相是非,久而不能就,上谴而罢之。该后撰《汉书》及《文选》音义,咸为当时所贵。”到了唐代,《文选》则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经曹完一系传授,其学遂大兴于代。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文选》成了唐代文士们诗歌创作的艺术渊鼓。杜甫《水阁朝雾奉简严云安》云:“续儿诵《文选》。”《宗武生日》云:“熟精《文选》理。”樊汝霖日:(韩愈)《秋怀诗》十一首,文选诗体也。唐人最重《文选》学。公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唱,《文选》弗许也。独于《李墓志》日: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而公诗如‘自许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之句,皆取诸《文选》,故此诗往往有其体。”如此看来,朱熹“李太白始终学《选》诗”之评确为切要至当之语。

 

文章资料来源于网络书籍《李白文化研究》,如侵权请联系我们,我们将及时删除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