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少数民族作家对李白诗歌的接受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6-06 14:58 标签:

历代少数民族作家对李白诗歌的接受

 

由各民族文化精华积淀而成的太白精神及其诗歌,又作为中华宝贵文化遗产而泽被后人。如同人们为其民族、籍贯“慕而争者无时而已",少数民族亦同样参与其间,至今尚为李白是否到过夜郎而争论不休。在贵州“遵义府有太白宅,在夜郎里有题碑记”(《四川总志》)。还是明季回族大学者李卓吾说得好:“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时,无地不是其生之地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夜郎人。死之处亦荣,生之处亦荣,流之处亦荣,囚之处亦荣。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处,读其书,见其人,亦荣亦荣!莫争莫争!”(《焚书》)确实如此,中华各民族都以拥有这位天才诗人而自豪,并由此而汲取精神营养。其诗歌亦为中华文化交流与发扬光大产生了积极的作用,在少数民族作者的汉文创作中尤其表现突出。这里让我们从对历代较直接和明显学习李白诗歌者的简单巡礼中看看太白所产生的重大影响吧!

一、

作为盛唐气象的代表诗人李白,当他在世时其影响已越过中原,远播海外。所交异族朋友多对其推崇备至,惜文字多佚,不得其详。唯年齿晚于太白的古文家独孤及《毗陵集》中有《送李白之曹南序》一文,可做证明。独孤氏为鲜卑族后裔,故此文亦为现存最早的少数民族作者关于李白评论的文献。其时李白赐金放还,出入燕宋,“彼碌碌者徒见三河之游倦,百锚之金尽,乃议子于得失亏成之间"。而独孤及则对李白之抉择表示理解:“曾不知才全者无亏成,志全者无得失,进与退于道德乎何有?”由衷地钦服其才志。这也表明其反齐梁矫饰的古文理论与太白自然天成之风是意脉相通的。

契丹和女真族建于北方的政权——辽金两朝,涌现了许多少数民族作者,其中不少人受到过太白影响。如西辽国师寺公大师所作《醉义歌》,被称做“辽代契丹文文学的代表作”。诗用契丹文写成,其后被翻译为汉文。其中“渊明笑问斥逐事,谪仙遥指华胥宫”之句,可知其对中原文化十分熟悉和运用自如;诗中“梁冀跋扈德何在,伸尼削迹名终多。古来此事元如是,毕竟思量何怪此。争如终日且开槽,驾酒乘杯醉乡里。醉中佳趣欲告君,至乐无形难说似。……千头万绪几时休,举筋酪酊忘形迹”之类所表达的蔑视功名、以酒消愁的贯穿全篇的主题,则分明可见到《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太白名篇的影子。

而金朝随着统治者“文治”思想和借才异代、促进本国文化发展政策的实施,尤其是学习汉族先进文化与保持本民族淳质传统并重思想的影响,逐渐形成体现本土特色而讲究气格、素尚雄健障厉之风的诗歌流派——中州文派。就文学渊源而言,金诗人远承魏晋神韵,近学欧、苏气概,不拾江西牙慧,实则间接反映出李白之影响。从其皇室贵族如海陵王、世宗、完颜球等完颜氏词人作品来看,充分反映出了对汉文化的钻研学习,大多写得雄健激越。如被元好问评为“百年以来,宗室中第一流人”的完颜畴,虽然总体风格沉郁,近于杜甫,但也有风格豪放者。其《朝中措》词曰:“襄阳古道霸陵桥,诗兴与高。….梦到凤凰台上,山围故国周遭。”怀古而慨叹,且化用托名太白《忆秦娥》词中的语句,风格雄放,与太白极为相近。又如《渔父》词:“杨柳风前白板扉,荷花雨里绿袭衣。红稻美,锦鳞肥。渔笛闲拈月下吹”,亦颇有太白清新飘逸之风。

与之相似,在鲜卑族后裔、金未元初最杰出的诗人元好问的创作历程中,对其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杜甫,但李白所给予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元好问诗论的基本观点即写实、雄奇、平淡,其中写实创作原则主要源于《诗经》到杜甫的儒家传统,即所谓“亲风雅”;而雄奇平淡的审美趣味,则显然更多地来自太白。他称赞太白诗歌,更为其被误解而抱屈。“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世间东抹西涂手,枉着书生待鲁连”(《论诗绝句》其十五),首两句即包含着对雄奇豪壮与真淳自然风格的推许,并推崇李白那鲁伸连一样的侠义胸怀。所题《李白骑驴图》、《李白独酌图》中,均流露出对李白的无限仰慕。而他每每倡导的“曹刘坐啸虎生风”、“纵横诗笔见高情”、“慷慨歌谣”、“中州万古英雄气”和“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穹庐一曲本天然”等风格,均体现出与太白一致的美学趣尚。其反对矫揉造作、雕饰华艳、缺乏真情之流俗而承继建安风骨和陶谢妙韵,由此形成了追随李杜、“以唐人为指归”的金代诗学风尚,最终为金代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争得了一席之地。

二、

随着蒙古族执政的多民族统一国家——元朝的建立,我国民族关系又发展到一个新的时期。虽然统治者实行民族歧视政策,但在多民族空前杂居的环境中,各地各族文化广泛交流是不可阻止的。这时期,少数民族作者大大增多,且成就悲然。著名者如顾嗣立《元诗选》所谓“有元之兴西北,子弟尽为横经,涵养既深,异才并出,云石海涯、马伯庸以绮丽清新之派,振起于前,而天锡继之,清而不佻,丽而不,真能于袁赵虞杨之外,别开生面者也”,他们又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李白影响。诚如宋革为顾嗣立《元诗选》所作序言:“元诗多轻扬,近太白。”许多著名的诗人都喜欢太白诗风,少数民族诗人也不例外。由于习性相近,元代少数民族作家在接受中原文化影响的时候,又对李白特别钟爱,形成了一个学李的高潮。

其实早在成吉思汗、窝阔台时代,契丹族重臣耶律楚材即精通汉族文化。耶律楚材,元代著名政治家,三朝重臣,是契丹族后代,辽皇族的子孙,生于公元1190年。其父耶律履,金朝官员,六十岁得子。当时金朝已开始没落,耶律履感慨地对人说:“吾六十而得此子,吾家千里驹也,他日必成伟器,且当为异国用。”他借用《左传》中楚国虽有人才,但被晋国所用的典故,为其子取名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成年之后,果然不负父望。他博学多才,思路敏捷,下笔成文,一挥而就。吟诗填词,信手拈来,自然清新,不事雕琢,而格调昂奋,气魄雄浑。因为耶律家族的文学创作受唐文学的影响较大,其文学思想和创作倾向与金、元“宗唐得古”的思潮相一致,而对流行于文坛的“世情”颇有偏离,故特别喜欢李白诗歌。前面那首著名的契丹文诗《醉义歌》,就出自他的翻译而得以保存,从中可以见出其练达的文笔和对太白诗的熟悉。所作《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表达出“既倒狂澜再扶起,昔有谪仙原姓李”的豪情与志向,其《赠高善长一百韵》自称为诗“典雅继李杜,浮华笑陈梁”。当代学者指出其七古《过阴山和人韵》“描绘阴山雄奇壮伟的景色,笔力刚健,气势磅礴,有些诗句如猿揉鸿鹊不能过”、人烟不与中原通”、山角摩天不盈尺’等,显是从李白《蜀道难》中直接化出”。

其次子耶律铸也同样喜学太白诗。金代麻革《双溪醉隐集序》谓耶律铸幼年起步学诗,“下笔便入唐人之间奥”,其诗词也于清新飘逸、摇曳多姿间时见诡语幻诞、奇崛险怪,融二李(李白、李贺)之格调韵味于一炉,体现了唐人风范。所作《述实录》、《蜀道有难易》等古体诗明显可见李白《蜀道难》的影子。

作为元代最杰出的少数民族诗人萨都刺,其族属诸说不一。一说为答失蛮氏,如杨维桢所辑《西湖竹枝词》及邵远平《续宏简录》称之“本答失蛮氏”。其裔孙清萨龙光在《雁门集别录》中引钱大昕《元史考异》谓:“答失蛮乃回回之修行者也。”一说为回族人,如陶宗仪《书史会要》卷七:“萨都刺,字天锡,回乞人。”又近人陈垣《元代西域人华化考》亦考定答失蛮氏即回回人。或谓萨都刺系蒙古人,《四库全书总目-雁门集》提要云:“实蒙古人也。”无论如何,萨都刺作为少数民族诗人是无疑的,其诗歌创作成绩十分突出。元人戴良《丁鹤年诗集序》评论萨都刺诗“清新俊拔,成一家之言”,杨维桢赞曰:“天锡诗风流俊爽。”其后明代瞿佑谓其诗“清新绮丽、自成一家”。而这多与其喜爱和学习太白有关。他多次表达对李白的仰慕,有两首怀念李白的诗《过池阳有怀唐李翰林》、《采石怀太白》。前诗曰:“我思李太白,有如云中龙。垂光紫皇案,御笔生青红。群臣不敢视,射目目尽盲。脱靴手污蔑,蹴踏将军雄。沉香走白兔,玉环失颜容。风不成雨,殿阁悬妖虹。长啸拂紫薄,手拈青芙蓉。挂席千万里,邀游江之东。灌足五湖水,挂巾九华峰。放舟玉镜潭,弄月秋浦中。弱怀正浩荡,行乐未及终。白石烂齿齿,貂袭泪闸闸。神光走霹露,水底鞭雷公。采石波浪恶,青山云雾重。我有一斗酒,和泪洒天风。”后诗日:“梦断金鸡万里天,醉挥秃笔扫鸾笺。锦袍日进酒一斗,采石江空月满船。金马重门深似海,青山荒冢夜如年。只应风骨蛾眉妒,不作天仙作水仙。”对李白的缅怀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再看其《醇江月·登凤凰台怀古用前韵》:

六朝形胜,想绮云楼阁,翠帘如雾。声断玉箫明月底,台上凤凰飞去。

天外三山,洲边一鹭,李白题诗处。锦袍安在,淋漓醉里飞雨。

遥忆王谢功名,人间富贵,散草头朝露。淡淡长空孤鸟没,落日招提铃语。

古往今来,人生无定,南北行人路。浩歌一曲,莫辞别酒频注。

诗中同样寄寓了诗人登金陵凤凰台而怀念李白的无限情思。甚至于见到友人所赠白石,也会马上想到太白:“仙人李太白,俊逸天下闻。芙蓉宫锦袍,袖有峨眉云。”(《峨眉云歌谢照磨李伯贞遗白石》)“峨眉山高剑门隔,化为太古一片云。”似乎眼前白云般晶莹的石头,是太白袖中幻化而出,堪为太白千古知音。同时其创作中亦多用太白之典。如《水龙吟赠友》曰:“绛袍弄月,银壶吸酒,锦笺挥免。”另如《燕姬曲》:

燕京女儿十六七,颜如花红眼如漆。兰香满路马尘飞,翠袖笼鞭娇欲滴。

春风驰荡摇春心,锦筝银烛高堂深。绣念不暖锦鸳梦,紫帘垂雾天沉沉。

芳年谁惜去如水,春困著人倦梳洗。夜来小雨润天街,满院杨花飞不起。

风格自然,清新可人,与太白极为相似。故胡应麟《诗鼓》评道“萨天锡诵法青莲”,又以之与“三李”(白、贺、商隐)相比。可见其诗风清新飘逸并非毫无来由,确有其渊源。而党项羌族诗人余阙同样有诗句写太白月夜醉吟之飘逸神态:“想得停杯江海夜,月明照见水精盘。”(《题李白玩月图》)另有《题蛾眉亭》:“空亭瞰牛渚,高高没紫氛…….凭车轩引兰酌,休忆谢将军。”对谢李的仰慕与仿习完全交织在一起。这也就不难解释他的《青阳山房集》中作品质朴流畅、无富贵艳气的原因。此二人均为元代中叶文坛享有盛誉者,则李白之影响亦可想见。

马祖常,元代著名少数民族文学家,苏天爵《元文类》评道:“文则富丽而有法,新奇而不凿;诗则接武隋唐,上追汉魏,后生争慕效之。”当代学者谓其“文学造诣甚高,曾慨叹魏晋以来文风卑弱,故作文务去陈言,专以先秦、两汉为法。文风宏赔精核,自成一家",“诗风圆密清丽,才力富健,长篇巨制,又显得磅礴奔腾,含不受蜀勒之气",其言甚是。马祖常自幼深受汉文化影响,刻苦攻读汉文典籍,“公七岁知学,得钱即以市书”。当时马氏家族移居光州(今河南境内),马祖常“乡会试皆第一,廷试第二,盖以国人冠也”。虽然历任高言,但他却并不贪恋功名,并自白日:“祖常初无意于斯世功名利禄之业,闻古有所谓立言之士,粗愿学焉,而弗舍之也。”他还说科举应试“虽云应诏对策,皆不过文艺细碎,矫实情,合于有司,凯得一言于天子也”。可见其性情与太白颇为接近。而其诗亦有近于太白者,尤其是七言歌行。如《北歌行》(卷五):“君不见李陵台,白龙堆。自古战士不敢来。黄云千里雁影暗,北风裂旗马首前",意境悲壮苍莽;《车簇簇行》:“李陵台西车簇簇,行人夜向滦河宿。滦河美酒斗十干,下马饮者不计钱。青旗遥遥出华表,满堂醉客俱年少”,文笔超逸不羁,豪气四射,跳荡着奔腾之气,遣词造句与太白诗风何其相似。

再如其七古《杨花宛转曲》:

空中游丝已无赖,宛转杨花犹百态。随风扑帐拂香,度水点衣萦锦带。

轻薄颠狂风上下,燕子莺儿各新嫁。钗头烟坠玉虫初,盆里丝集银茧乍。

欲落不落春沼平,无根无蒂作浮萍。缬波绣苔总成媚,人间最好是清明。

清明艳阳三月天,帝里烟花匝酒船。石桥横直人家好,小海白鱼跳碧藻。

榆英荷钱怨别离,不似杨花宛转飞。杨花飞尽绿阴合,更看明年春雨时。

这类诗既接近太白诗歌的超逸之风,也显出马祖常自己的独特风格。

不仅诗坛如此,随着少数民族作家散曲创作的发展,李白的影响也在这一领域表现出来。工于词曲,“风格飘逸”的维吾尔族作者薛昂夫,曾两次化用杜甫《春日怀李白》之原句,说明其对太白之景仰。其登临黄山时所作散曲《塞鸿秋凌欲台怀古》即发出感慨:“江东日暮云,渭北春天树,青山太白坟如故。”而另一首《最高楼善寺》亦直用太白《玉阶怨》诗意:“风雨五更露,侵阶苔藓宜罗袜。”而元代少数民族作者中,最为心仪李白者恐怕当推另一位维吾尔族散曲作家——自号“酸斋”的贯云石。他一生创作了大量耽玩山水、爽朗别致的散曲作品,这与他那豪雄旷达、倜傥不群的性情有关。正由于禀性相似,他对太白有特殊的感情,其诗歌有许多都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太白的仰慕与怀念。如《采石歌》写道:“采石山头日颓色,采石山下江流雪。行客不过水无迹,难以断魂招太白;我亦不留白玉堂,京华酒浅湘云长。新亭风雨夜来梦,千载相思各断肠。”又有《桃花岩》诗,其序云:“白兆山桃花岩,太白有诗。近人建长庚书院。来京师时,中书平章白云相其成,求诗于词林臣。李秋谷、程雪楼、陈北山、元复初、赵子昂、张希孟与仆同赋。”(桃花岩在湖北德安府即今湖北安陆西北兆山下,有李太白读书堂。李白在此居住时曾作《安陆北兆山桃花岩寄刘侍御笔》)诗中满怀对太白的无限倾慕之情,一开始即以美人喻之:“美人一别三千年,思美人兮在我前。桃花染雨入北兆,信知尘世逃神仙。”中间再用太白诗句,将自己与之融为一体:“几回云外落青啸,美人天上骑丹鹤。神游八极栖此山,流水杳然心自闲。解剑狂歌一壶外,知有洞府无人间。”逸兴昂然,似青莲胸怀。最后更是酣畅淋漓,飘飘欲仙:“酒酣仰天呼太白,眼空四海无纤物。明月满山招断魂,春风何处求颜色?”可谓情痴意切。其诗想象瑰丽,极富浪漫色彩,实承太白遗风。

诗序中提到的元复初,乃元代鲜卑族后商诗人元明善之字,由此可知,元明善同时亦曾同赋,惜其诗已亡铁而不得见,但表达对太白之敬意是无疑的。

此外尚有朝鲜族散曲作家李齐贤(1287-1367),字仲思,号益斋、标翁,生于开京(今开城)一个官吏家庭。少即有文名,公元1315年作为高丽忠宣王的侍从来到中国大都(今北京),与中国元朝的学者姚燧、阎复、赵孟颊、元明善等人交往。后历言门下侍中,又曾奉使川蜀等地,所至题咏,脍炙人口。著有《益斋乱稿》。公元1341年回国,言至右政丞。死后益文忠。胡树淼《朝鲜李齐贤和他的诗》一文指出李齐贤“奉使西蜀,从王吴会,往返数万里,凡山河之壮,风俗之异,辄命笔写之。纵横悠恣肆,豪放跌宕,颇得李白古风之韵味”,可谓知言。实际上并不仅是古风如此,他的词和散曲都洋溢着一种豪气。如“三峰奇绝,尽披露、一拥天怪风物。闻说翰林曾过此,长啸苍松翠碧。八表游神,三杯通道,驴背须如雪。尘埃俗眼,岂知天上人杰”(《念奴娇·大江东去》),“天地赋奇特,千古壮西州。三峰屹起相对,长剑索清秋”(《水调歌头望华山》)等。其化用太白《月下独酌》诗意境的“举杯长啸待鸾验,且对影成三”(《巫山一段云·洞庭秋月》),亦可见太白影响之所在。

三、

与元代少数民族学李白诗的高峰相比,明清少数民族作家的创作相对薄弱,但还是有一些少数民族后裔作家在创作中表现出对李白的学习和借鉴。

明代党项羌族诗人王翱(1370-1415),字孟扬,又字密斋,永福县(今永泰)人,其父王翰是甘肃灵武人,元未任福州理问言兼永福和罗源县令。他见元大势已去,遂隐居于永福塘前观猎山中。后行踪暴露,不愿应明太祖诏入朝做言,引刃自尽,事见《明史·隐逸传》。王翔为闽中十才子之一,永乐初,荐授翰林院检讨,进讲经筵,充《永乐大典》副总裁,曾为高《唐诗品汇》作序,极推盛唐雄风,著有《虚舟集》五卷。其诗质朴清新,不落童臼。《四库全书总目》评其诗日:"《将进酒》、《行路难》等亦颇出入于太白歌行,虽未必尽合于古人,而一鳞半爪隐现云端,故不止于优孟衣冠也。”论者以为其“七言古诗作得豪迈奔放,雄浑博雅,颇似李白之风”。试看其《将进酒》一诗:“故人手持金屈后,进酒与君君莫辞。仲露不援同产服,孟公肯顾尚书期?当歌激风和结楚,吴姬白莫停舞。黄河东走不复回,白日经天岂能驻?田文昔日盛经过,朝酣暮乐艳绮罗。高台已倾曲池废,只今谁听雍门歌。我有一曲侧君耳,世事悠悠每如此。子云浪做投阁人,贾生空吊湘江水。春风南园花满枝,莫待秋风摇落时。东山笑起徒为耳,乘时莫付高阳池。”措辞命意皆与太白同题名作近似,虽气韵不足,然借鉴和有意效仿的痕迹则十分明显。

明代杰出的思想家李卓吾高度评价李白其人其诗,而他本人爱好自由思想、怀疑传统教条、批判道学虚伪的战斗精神以及强调至情至性、童心真心的文学主张,显然不可能与太白精神毫无关系。

满族作家、清初三大词人之一的纳兰性德,往往被认为词风“婉丽凄清”、“哀感顽艳”。实际上并不尽然。他虽身为贵公子,却与太白有许多相似处:同样任侠仗义,善于骑射,助人必竭其肺腑,不惜货财;创作上力主独创,真切自然,“一洗雕虫篆刻之讥…….纯任性灵,纤尘不染”(《蕙风词话》卷五)。他亦多有雄浑之作,如其《金缕曲》(德也狂生耳)被评为“嵌崎磊落,不蛮坡老、稼轩”(《词苑丛编》),也可说是间接学太白。若检阅其《通志堂集》之诗歌,更可见其所受李白影响之深。其诗作开篇题作《杂诗七首》,第一首便赞颂鲁仲连,第二首即评论李杜。“李白谪夜郎,杜甫困庸蜀。纷纷蜍志辈,昏塞饱梁肉。造物岂无意,与角去其足。未俗澳高位,文成贵珠玉。纵云咸池奏,我愚不能读。一言欲赠君,焚砚削简牍。此事属穷人,君其享百禄”,表明其主张质朴、反对矫饰的基本观点,也揭示出李杜成就之缘由正如杜甫为李白和自己所总结的那样:“文章憎命达",真可谓千载知音。第三首叙述雅颂以来文学流变,再次高度评价李杜之影响和作用:“泉明自澹荡,尽变待甫、白”,充分地显出与太白相通之趣味。

清代闽中回族诗人群中,萨玉衡是一位佼佼者,其《白华楼诗抄》在当时颇有影响,《清史稿》有传,但很简略。本传云:

萨玉衡字植河,福建闽县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言陕西询阳知县。值剧贼薄城火攻,救援不至。玉衡与其长子宗甫竭力守御,相持七昼夜,贼竟去。已而总督坐失机罪,玉衡亦以贼越何论成,后援赎免归。

袁宗一《论回族诗人萨玉衡》指出:“他对李白也是十分崇敬的。从他《初到溧阳登太白酒楼》一诗,可以看出他对这位浪漫主义诗人的同情和赞许。”其诗如下:

万里风云拂剑来,江湖秋水雁声哀。登楼多病怀吾土,嗜酒伴狂借霸才。

更有何人解淡荡,果然君辈不答莱。长庚入夜金天朗,照我飘零一举杯。

诗中“霸才”指的是李白。玉衡在这里化用了温庭筠的《过陈琳墓》诗句:“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运用得十分巧妙。

清代彝族诗人余家狗,字白庵,人称白庵公,小字石哥,先祖是四川永宁宣抚使奢氏。明朝未年“奢安起义”之后,奢崇明的一个儿子奢震改名为余化龙,隐居于川黔边境。余家狗是他的第七世孙,于1801年生于现责州省毕节市大屯彝族乡,1850年于大屯。诗人在他的创作生涯中,给人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学遗产,在舞族文学的星河里显示出了他的笔力。有《时园诗草》传世。论者认为:“从文笔上看,又处处显现着李白、苏东坡、陶渊明的影子”,“当我们全面地赏析余家狗的山水诗时,诗作不仅突出了特有的舞区山地风格,在表现手法上,还可以看到李白、苏东坡、陶渊明甚至庄子的影子,而且所表现的思想情感也与他们有相似或相通的地方”。“当我们读了余家狗有关赋予想象的山水诗篇,使人自然地联想到诗仙李白的《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诗作所表现的意境。”9这些看法都是不错的。如《答客问》:“年少不耕专事读,后为半读半耕人。而今耕读皆抛却,日日惟酣曲米春。”《醉吟》:“宇亩天遮碍,忘形广大乡。青天容我醉,明月爱人狂。酒入肠生热,诗来笔吐芒。”《青浓山》一诗写道:“世情于我绝,天意与人亲。耳目空无碍,骨髓清人神。何必蓬莱岛,始可住仙真。即此非凡地,乾坤不老春。我欲结茅屋,常与天为邻。”如此一类诗,都是明显的例子。这些诗作一方面反映了诗人对大自然的热爱,另一方面也透露出诗人怀才不遇的惆怅之感,于是在内心世界营造了一个精神避难所,寻求着一种精神上的超脱。他在《上以开河山》中更是大声叹息:“吁嗟乎!人到中年知路难”,从中亦可以看到太白的影响。

满族作家曹雪芹的不朽巨著《红楼梦》中,同样反映出太白影响。曹雪芹学识渊博,修养深厚,书中曾多次引用太白诗作。他工诗、善画、嗜酒,猬傲的才子生活习性亦近于太白。因此,如果说其作品所赋予宝黛的“行为偏僻性乖张”、不拘礼法、追求自由、厌恶仕途经济的叛逆精神均与太白影响有一定关系,恐怕不是毫无根据的吧。

从以上的叙述中,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历代少数民族作家在创作中对李白精神和诗歌艺术的接受和借鉴。实际上受李白影响的少数民族作家远不止此,由于各种原因,笔者不可能全部列出,只能择其要者简笔勾勒,但已经是蔚为壮观了。

如作综合分析,我们可以发现以下几个较为突出的特点:

第一,从历史纵向看,差不多每个时代最杰出的少数民族作家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李白精神的影响,而在少数民族当政期间表现得尤为突出,故金元及清代这种影响达到高峰,而在宋明时期则相对减弱。这种与宋明理学消长恰好相反的现象,似亦从侧面喻示了李白精神的价值所在。

第二,从横向地域看,受李白影响的少数民族作家以北方为多。如元好问、萨都刺等都是北人。这或许因太白禀性本身更多地源于西北民族风情,故与“中州万古英雄气,已到阴山救勒川”的北方民族气质更相契合的缘故。

第三,从少数民族汉文创作实际看,所主要继承的还是李白思想与创作的积极因素。如追求人格独立与崇高,蔑视封建礼法与世俗,傲岸不羁,勇于进取的自由理想精神,以及任情率真、天然去雕饰、雄奇壮美、超迈飘逸的浪漫主义风格个性。这说明他们是遵循着去粗取精的原则对李白精神进行有鉴别地吸收,符合了文学遗产继承发展的基本规律。

同时,这些少数民族作家对李白的学习借鉴,往往又融进了自己的民族、地域因素及独特的体会和理解,从而形成绚丽斑斓、丰富多彩的风格,充分展示了中华多民族文学交流融会而绽放的璀璨夺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