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李白的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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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序文

 

序文作为古代文体的一个特殊“门类”,从汉初至清末,文人雅士行用不衰。研究它的性质功能也不乏其学者。唐代序文素称发达,李白的序文尤其出类拔萃,这是值得研究的一种文化现象。《李白全集·卷二十七》有序文二十篇,撮要研究其序文,对深入认识李白的创作品类及其交游,认识唐代序文面目,无疑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一、序文与书序之关系及对真实性的共同要求

以今人习惯而论,序文即书序,是围绕书的叙述文字,但古人的序文,不全是此类。以李白为例,除了少数为诗序外,大部分是钱行,或宴集的纪事散文,只不过文题中要标“序”。其中又以钱行为最多。从中我们可以观诗人的交游,可以知悉诗人流露的思想,可以了解社会风尚,甚至发生的一些重要事件。读这些序文,也许是文体之故(序文要写缘由、经过、表达思想情感),感觉比诗歌更直接、更真实。

在西汉时,序文一般都是书序。《困学纪闻》卷十云:“《法言序》旧在卷后,司马公《集注》始置之篇首。《诗》《书》亦然。”可见“序”是专为书卷而制作的。到了魏晋,序的使用已逐渐宽泛,非特于书籍,如给聚会作文也称“序”,叫宴序。王羲之《兰亭集序》就是一篇记事散文,把当天兰亭会的二十六人写的三十五首诗搜集起来,于前置文序其事。至隋唐,序已经不单单是指书籍前后的介绍文章了,也可是散文文体门类的一个称谓了。内容灵活,或抒情,或议论,表达真实思想,长短不拘。故唐人的序并不与书序有关。

但序最早起源于书,起码的要求中包含有“真”的要求,否则被人认为“伪”,就没有人读其书了,故书序来不得半点虚假。从接受的角度认识,序“真”是书之生命不为过。古人制序之要义,就是坦率、诚实,要对书籍负责。即便是他序,为序者也要深入了解作者,认真地研究原著,不能凭道听途说的材料或浮光掠影的印象去敷衍成篇。故,书序要“真”,序风是书籍文风的反映。书序(无论他序,还是自序)都必须坚持“真实”的原则。

关于书序的“真实性”,鲁迅先生也有真知灼见。他在《《准风月谈)后记》中说:

但画上一条尾巴,却见得更加完善,所以我要写后记,除了我是弄笔的人,总要动笔以外,只在要这一本书里所画的形象,更成为完全的一个具象,却不是“完全为了一条尾巴”。

“具象”即是“实体真实”,在鲁迅看来,书序不是作品可有可无的点缀,更不是庸俗无聊的捧场,而是作品不可缺少的“真实”部分。所以书序的“真”,不可等闲视之。季羡林对书序认识亦是:“序中可能有一点废话;但是决没有假话、大话、空话。……总算是实事求是的。”今人的感受如此,反观古人亦然。

书序的这一特征,使得演化出的序文,凡是题中冠以“序”的散文,都亦皆要强调“真”,否则就亵渎了“序”这种文体。

书序大都是夹叙夹议,偏于叙的,有散文的流畅;偏于议的,有论文的见识。故脱胎于书序的序文,文笔亦以多姿见长。季羡林就曾说:“序跋这一种体裁没有什么严格的模子,写起来,你可以直抒胸臆,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愿意怎样写就怎样写。如果把其他文章比做峨冠博带,那么序跋(当然也有日记)则如软巾野服。写起来如行云流水,不受遏止,欲行便止,圆融自如,一片天机。写这样的文章,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这一文体写作特点的“天真”,也就为李白这样的飘逸挥洒、天真自任的诗人所喜爱。

脱胎于书序的序文,除了具有文学性,更具有较大的史料性。对认识它的主人行事出处,有极大的史料价值,故,要研究李白的人生经历和思想感情,还真不能忽视对其序文的研究。李白的序文与诗歌不同,一般都是现场写就送人的,故一般都切合当时的心境。如《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

吁咄哉!仆书室坐愁,亦已久矣。每思欲退登蓬莱,极目四海,手弄白日,顶摩青穹,挥斥幽愤,不可得也。而金骨未变,玉颜已缩,何常不扪松伤心,抚鹤叹息?误学书剑,薄游人间。紫微九重,碧山万里。有才无命,甘于后时。刘表不用于祢衡,暂来江;贺循喜逢于张翰,且乐船中。

遇达人张侯,大雅君子。统泛舟之役,在清川之湄。谈玄赋诗,连兴数月,醉尽花柳,赏穷江山。国祖有程,告以行迈,烟景晚色,惨为愁容。系飞帆于半天,泛涤水于遥海。欲去不忍,更开芳樽。乐虽寰中,趣逸天半。平生酣畅,未若此筵。至于清谈皓歌,雄笔丽藻,笑饮碌酒,醉挥素琴,余实不愧于古人也。

扬袂远别,何时归来?想洛阳之风,将脍鱼以相待。诗可赠远,无乃阀乎?

此序作于开元二十二年,在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于宴会上饯别时所作。序文起笔就写明自己的生活处境,“书室坐愁,亦已久矣”,焦虑自己学仙不成,从政无门。此时诗人已蹉跎安州数年,他《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对做上门婿的依傍的幻想,等等行为,都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故文中“借题发挥”,所发牢骚亦很真实。暂游江夏,喜遇知己,二人在江夏的数月交游,记事真实。最后“欲去不忍,更开芳樽”“平生酣畅,未若此筵”。从此篇小文,可窥李白序文“真实”之风格。

二、李白序文归类

古代“序”为一种文体,最初是书序,如《尔雅·序疏》:“叙陈此经之旨。孔子作书序,子夏作诗序,故郭氏亦谓之序。”再由“书序”分化而出,有了送人的赠序和宴集序。赠序,指送别赠言的文字。为什么送人要以“序”名之?《尔雅·释宫》:“东西墙谓之序。”《注》“所以序别内外。”《疏》“此谓室前堂上东厢西厢之墙也”①。故,朋友远别,如“序别内外”,曰“序”;为不忘远人,要把友情挂于“室前堂上东厢西厢之墙”,故,曰“序”。宴集序,则是古人宴集时,常同赋诗,诗成后公推一人作序记其事。

李白以“序”名篇的文章共二十篇,在《李白全集·卷二十七》,从内容上看,多为饯行送人之作。因为唐人之习,特别重视送别,有许多送别此去不还,一走就是终身告别。李白漂泊四方,结识了许多朋友,故送人的赠序最多。有《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开元二十二年春)、《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至德元载当涂)、《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开元二十二年春)、《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开元十七年前后)、《送戴十五归衡岳序》(开元十六年前后安陆)、《江夏送倩公归汉东序》(乾元二年江夏)。

在送人时又有赋诗,又作诗序特加说明的,有《江夏送林公上人游衡岳序》(开元二十二年江夏)、《秋于敬亭送从侄湍游庐山序》(天宝十二载宣州)、《奉钱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花源序》(隐居安陆时期)。

送别时,又赋诗又出钱,又有序文记其事,即有诗有序有宴颇为周详隆重的,有《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开元二十二年前后洛阳)、《早夏于江将军叔宅与诸昆季送傅八之江南序》(游长安时作)、《金陵与诸贤送权十一序》(天宝十四载金陵)、《钱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上元二年金陵)、《送黄钟之鄱阳谒张使君序》(开元二十二年秋江夏)、《秋日于太原南栅饯阳曲王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应举赴上都序》(开元二十三年太原)、《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开元二十三年前后随州)。

只是宴集时赋诗作序,不送人的,有为诗人雅集而作的诗序《夏日奉陪司马武公与群贤宴姑熟亭序》(天宝十四载,当涂姑熟亭)、登高宴赏的诗序《夏日诸从弟登洒州龙兴阁序》(开元二十二年沔州)、宴饮赋诗序文《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开元二十一年前后安陆)。此类如王羲之《兰亭序》,在李白全部序文中,只有三篇。

为他人诗集作的书序,有《泽畔吟序》(乾元元年或乾元二年潇湘),这是唯一一篇真正传统意义的“书序”,序的对象是崔成甫。查《全唐诗》卷二六一《崔成甫小传》云:“官校书郎,再尉关辅,贬湘阴。有《泽畔吟》,李白为之序。”①估计从此序衍出。崔成甫有诗《赠李十二白》记其事:“我是潇湘放逐臣,君辞明主汉江滨,天外常求太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

从创作时间上看,最早于开元十六年前后,于安陆送戴十五归衡岳“序”;最后为上元二年,在金陵饯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可见,“序”这种文体伴随了诗人一生,凡有送别、宴集,他都喜欢为“序”,从中我们也能知悉诗人参与的一些重大的社会活动的信息。又,按天宝元年征召为界,入宫前,有序文十三篇,还山后,共七篇。入宫前后还有区别,入宫前,所序之人,所记之事,都较为普通,真实地反映了尚未出名的李白的交往。还山后,随着社会资源的积累,年岁的增加,已经在一些重要事件中出现了,如至德元载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与官场斗争的贬臣赵炎站在一起;又,天宝十四载于当涂姑熟亭奉陪宣州司马武幼成游宴;上元二年于金陵,更成为显宦节度副使李藏用座上客。

从创作地点看,以安陆为中心,有四篇序文;以江夏为中心,有五篇序文,除了乾元二年遇赦还江夏,作《江夏送倩公归汉东序》外,其余四篇全是开元二十二年滞留江夏所作,是年李白婚姻正好七年之痒,妻家势力,并没有为他仕途带来什么,他逃开安陆,一个人尽情地在江夏交朋结友,从这些序文中可以看出李白当时的生活状况,以及他的思想感情。另外,当涂三篇(含宣州一篇),洛阳、长安、金陵、太原、随州、洒州、潇湘各一篇,从这些他走过的地方,均能觅得李白交游之一二。

以上为李白序文的概貌。

三、李白序文的内容

李白序文名篇很多,如表现他从道炼丹经历的《金陵与诸贤送权十一序》,钦慕神仙思想的《奉钱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花源序》,有写佛教活动的《江夏送林公上人游衡岳序》,有记述文学活动的《夏日奉陪司马武公与群贤宴姑熟亭序》,有涉及官场争斗的《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有记朋友情深的《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有送朋友应诏赴京应举的《秋日于太原南栅饯阳曲王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应举赴上都序》,有记录史事,颇具英雄之气的《钱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有思宇宙万象慨人生之短长“魏晋风度”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有借题发挥,抒发心中不悦的《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等等。

李白的序文基本上反映了诗人出蜀以后的活动情况。作者处境、心境从序文所叙内容可窥得一二。这些点点滴滴,对还原真实的李白有重要的作用。如诗人唯一的书序《泽畔吟序》,为乾元元年流放或二年遇赦途中,遇贬黜潇湘的崔成甫,给崔集作的书序。

《泽畔吟》者,逐臣崔公之所作也。公代业文宗,早茂才秀。起家校书蓬山,再尉关辅,中佐于宪车,因贬湘阴。从宦二十有八载,而官未登于郎署,何遇时而不偶耶?所谓大名难居,硕果不食。流离乎沅、湘,摧悴于草莽。

同时得罪者数十人,或才长命天,覆巢荡室。崔公忠愤义烈,形于清辞。恸器泽畔,哀形翰墨。犹《风》、《雅》之什,闻之者无罪,睹之者作镜。书所感遇,总二十章,名之日《泽畔吟》。惧奸臣之猜,常韬之于竹简;酷吏将至,则藏之于名山。前后数四,蠢伤卷轴。

观其逸气顿挫,英风激扬,横波遗流,腾薄万古。至于微而彰,婉而丽,悲不自我,兴成他人,岂不云怨者之流乎?余览之枪然,掩卷挥涕,为之序云。

同样的遭遇,作者与序者之间达成了一种互为“知音”的精神交流。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序者李白也自言出肺腑,“微而彰,婉而丽,悲不自我,兴成他人”,赞扬崔诗婉转得骚人之旨。

又如,从《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可以看出,诗人与孟赞府的交情,“恩甚华尊”“惊魂动骨,戛瑟落涕”,与《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对读,可知二人交情非一般。文中“维扬孟公”,或可能就是诗人秋夜于安府送别的孟赞府,据《新唐书·地理志五》,安州安陆郡隶属准南道,《禹贡》云“淮南惟扬州”,故诗人以“维扬孟公”称孟赞府。这样,若二人果真是一个人的话,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中云:“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一清”,说明诗人与孟少府关系很好,才对他托此话。才有后面的《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述他们之间的友谊,而且开篇即云:“夫士有饰危冠,扬眉吐诺,激昂青云者,咸夸炫意气,托交王侯。若告之急难,乃十失八九。我义兄孟子,则不然耶?”赞扬孟赞府言必诺,行必果,迥异于口是心非之徒。

从中不难看出,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述明心声后,曾有托于孟少府,孟也确实答应过他,或许还真帮助过他呢。结合李白开元十五年定居安陆后,有《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可知他急于遍谒的心情,但都无结果。故,比较而言,不管结果成与不成,安州孟赞府似乎帮助过他,才言自己“亲承光辉,恩甚华尊”,才有开篇即赞孟赞府不是口是心非之人。此序,作于李白家安陆两年后的开元十七年,离蜀约五年,已有了遍谒的经历,故《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四篇,构成了诗人家安陆初期的干谒生涯的一个小系统。唯有疑者,孟赞府与孟少府是否为一人,唐时称县尉为少府,县丞为赞府,但结合二文的前后关系,及诗人安家安陆两年的情况考察,我们是倾向于一人的,可能少府与赞府,在诗人看来级别一样没有多大区别吧。

再如名篇《钱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

夫功未足以盖世,威不可以震主。必挟此者,持之安归?所以彭越疏于前,韩信诛于后。况权位不及于此者,虚生危疑,而潜苞祸心,小拒王命。是以谋臣将咳以节钱,诱而烹之。亦由借鸿涛于奔鲸,脍生人于哮虎。呼吸江海,横流百川。左萦右拂,十有余郡。国计未及,谁当其锋?

我副使李公,勇冠三军,众无一旅。横倚天之剑,挥驻日之戈。吟啸四顾,熊黑雨集。蒙轮扛鼎之士,杖干将而星罗。上可以决天云,下可以绝地维。翁振虎旅,赫张王师。退如山立,进若电逝。转战百胜,僵尸盈川。水膏于沧溟,陆血于原野。一扫瓦解,洗清全吴。可谓万里长城,横断楚塞。不然,五岭之北,尽饵于修蛇,势盘地蹙,不可图也。

而功大用小,天高路遐。社稷虽定于刘章,封侯未施于李广。使慷慨之士,长吁青云。且移军广陵,恭揖后命。组练照雪,楼船乘风。箫鼓沸而三山动,旌旗扬而九天转。

良牧出祖,烈将登筵。歌酣易水之风,气振武安之瓦。海日夜色,云河中流。席阑赋诗,以壮三军之事。白也笔已老矣,序何能为?

这是李白遇赦还后,于上元二年作于金陵的序文。李藏用官浙西节度副使,适逢宋州刺史兼淮西节度副使刘展叛乱,李藏用参与平叛(事见《资治通鉴》卷二二一至二二二《唐纪》三七)。此序与诗人其他序都不同,写的是位高权重的节度副使,与早年赠序多为地位不高的小人物不同,说明李白流金陵时,随年岁增厚,接触的人物也与早年不一样了,是年诗人六十一岁,足以出席李藏用的送别宴。宴上,以史笔记录了这一事件。这,亦是李白一生少有的内容。首段叙述事变起因,邢延恩智擒刘展失败,叛军锐不可当。次段盛赞李藏用神威,扫除叛军的功绩。三段为李藏用“功大用小”鸣不平,但他能顾全大局,“恭揖后命”,移军广陵,盛赞其军容镇山,旌磨转天。末段宴别,云“歌酣易水之风,气振武安之瓦”,以诗壮行。此时阅尽人生的李白已是德高望重的座上宾了,他也壮心不已,俏皮的一句“白也笔已老矣,序何能为”,颇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英雄气概。可惜这种英锐之气,在李白篇章中太少,为他的仙道飘然所云遮了。

无论怎样,这篇序文,还是真实反映了当时李白的壮心,就在上元二年,他于金陵闻听史朝义势力复盛,李光弼引兵镇压,即刻请缨入光弼军幕,但因病半道折还。寄寓当涂县令李阳冰处,次年月病卒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