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杜甫的“白发”“愁”诗浅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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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杜甫的“白发”“愁”诗浅探

 

“白发”、“愁”是古典诗歌中的常见题材,在唐代诗歌中“白发”、“愁”诗占有相当大比例。唐代诗人李白、杜甫诗中的“白发”一方面它是诗人自我形象的写照,另一方面它寄予了作者家国之念、功业理想、友朋之思的众多复杂情感。“愁”也是古典诗歌中的常见题材,李白多是“豪愁”,杜甫多是“国愁”,而且他们写愁的艺术表现方式以及排闷解愁方式也各有差异。

一、

在“诗仙”李白与“诗圣”杜甫的大量诗作中,有许多的诗歌描写到“白发”这一生命衰老的典型意象。李白诗作中近百首描写到容颜衰老,其中有七十首左右直接描写到“白发”,相关词语有“白发”、“白头”、“白首”、“霜”、“霜蓬”、“霜雪”、“秋发”、“早白”等等,这种不同寻常的意象实与李白的道教信仰密切相关。杜甫诗作中也有大量咏及自己的白发,涉及白发和白发类的诗歌达二百多首,包括白首、白头、二毛、霜鬓、皓首等。其中指代杜甫自己的有一百三十多处,成为杜诗中一类独特的意象。这类意象具有丰富的内涵,是杜甫不同时期心态的写照和生命意识的体现,表现出杜甫对自我的高度关注。在二者“白发”标志衰老的生理表象后面,却有二人各自不同的生活经历与体验,以及丰富多彩而又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有对个人命运得失的哀叹,也有文人忧国忧民的悲壮情怀。但“诗仙”与“诗圣”,在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风格中,白发的内涵也呈现出二者迥然不同的内涵。

李白说“白发三千丈”(《秋浦歌》),愁绪也如同这三千丈的发丝一样长。诗句比喻这样鲜活,让后辈文人叹为观止。李白是不快乐的,他的不快乐同样通过头发告诉我们。惨痛的经历付诸于头发的诗人,还有以沉郁顿挫著称的“诗圣”杜甫,“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望》),一世凄凉,触手可及。读“诗仙”“诗圣”的白发诗,就会发现二人虽然同样以发丝作咏叹对象,却时时处处体现出诗风的不同。

首先诗仙李白继承和发展了屈原以来的浪漫主义传统,将浪漫主义灌注入青丝白发,具体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喷发式抒情

李白善于以第一人称抒怀,创造性地生发和联想,突出主观感受,他的青丝白发诗中同样体现出这一特色,如:“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陪侍御叔华登楼歌》),“散发”一词将满纸不平之气,激愤喷发之至!

李白诗抒情是喷发式的,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将进酒》)。将人生由青春至衰老的全部过程说成是朝暮间事,把本来短暂的人生借青丝白发说得更短。那种天地永恒生命渺小,人生易老青春难再的大悲大痛,真是抒发得惊心动魄!

2.奇特想象,变幻难测

与喷发式感情表达方式相结合,李白诗歌的想象变幻难测,往往发想无端,奇之又奇,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诗中借青丝白发所作的奇特的想象,实为笔落天外。

3.青春悲愤,叛逆抗争

李白在第四首《秋浦歌》的开头,自己是“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听起来似乎觉得原来李白一直是两鬓青丝,但到了秋浦之后,没有想到竟然会在一天早上起来之后,发现两鬓已经白发苍苍了!李白在惊异之余,给自己找了一个看上去说得过去的原因,“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

这便是青春的悲愤。此“悲”乃人生的“大悲”。“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青春已逝,功业未成,实乃激愤。“不知明镜里”的疑问,让人感觉出这是一颗不服输的心灵在向命运、向苍天做不屈的抗争。

而就杜甫的现实主义诗歌来说,其特色从其吟咏青丝白发诗中可以看到以下三点:

1.仁爱待人

杜甫他多次自称“老儒”、“儒冠”、“儒生”,他把儒学的精神深入到了骨髓、融化进了血液。儒家的忧患意识、仁爱精神、恻隐之心、忠恕之道,让他成为了人类良心的象征。

相对李白的态度而言,杜甫的白发诗表现出其宽容悲悯的仁爱之心。如《不见》:“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梦李白二首》其二),更是选取梦中魂返前的片刻,抒发了诗人“惺惺惜惺惺”的感慨,表现了“诗圣”仁爱的情怀。

2.感恩生活

《示獠奴阿段》:“病渴三更回白首,传声一注湿青云。”意谓时当半夜患病的我口渴难忍频摇白首,忽听泉声复响,一股清流自云中注入水缸。此诗记载当时杜甫家的引水竹筒断了,水流不通,一个名叫阿段的年轻人前去修理,半夜时分引来清流。杜甫因此写诗对阿段大加赞扬。杜甫不仅仅感恩对自己生活有帮助的人,他更能感恩生活,最终他不但感动了唐诗宋词,还感动了我们整个民族。

3.忧国忧民

高度的爱国精神,是杜甫现实主义诗歌一大特色。爱国诗人陆游就深受杜甫影响,从而纠正了他早年学诗“但欲工藻绘”的偏差,创作出许多可歌可泣的爱国诗篇。《春望》中,“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堪称神来之笔。寥寥十字,使一位忧国忧民愁绪满怀的白发老人的形象兀立在读者眼前。

李白生活在大唐帝国的鼎盛时期,他所处的时代有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盛唐气象。

李白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具有一种乐观、自信、向上、傲视天下、气吞宇宙的气概,这种精神和气概决定了他的“愁”既是一种区别于忧国忧民的悲愁、区别于个人忧闷的哀愁,也区别于那种锁在小楼深院中的闲愁,而是一种强音盛调的愁,是一种豪愁,“有一股浩然之气充溢其间,李白的愁是‘万古愁’”。李白二十多岁时处于蒸蒸日上的开元盛世、天宝前期,李白的大部分诗歌写在“安史之乱”之前。

杜甫虽然比李白小十一岁,而杜甫二十多岁是处于唐由盛转衰时期。

杜甫现存诗歌的十之八九作于“安史之乱”期间及乱后。“安史之乱”是唐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此后唐朝元气大伤,日益残败,处于内忧外患包围之中,战争不断。诗人杜甫也未能免于战争的冲击,同时也经过了苦难生活的洗礼,使得他能更清楚地观察生活,体验人生,能更深切地关注国家民族的命运,更深刻地反映社会现实,其作品的“诗史”称号也因此而得。因此,杜甫不仅是盛唐文化熏陶出来的诗人,而且也是唐代社会由盛而衰的见证人。杜甫之诗是盛唐到中唐转折时期战乱的回音和写照。“考杜公诗,于国家之利病,军国之成败,往往先事而谋,援古而讽,无不洞中窥要”②。在杜甫的诗中,国家的生死,民族的存亡,人民的苦痛,家庭的不幸,个人的遭际,都是他写的内容,都是他悲愁的对象和来源。“忧端齐终南,I洞不可掇”(《自京赴奉仙县咏怀五百字》),“杜甫的忧愁竟像终南山一样的不可收拾”③。也如“日日江草唤愁生”(《愁》),“何人却忆愁穷日,日日愁随一线长”(《至日遣兴奉寄北省日阁老两院故人二首》之一)的绵长。可见,杜甫的愁,是一种“国愁”。盛唐李白的愁是“豪愁”、“万古愁”,唐转折时期杜甫的愁是“家愁”、“国愁”。

李白主要生活在唐代的开元天宝年间,时代造就了他乐观向上、豪放傲岸、自信自负的性格特征。

他带着笑眼看生活,对于不顺心的事,不是垂头丧气,而是寄希望于未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虽然有时觉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但诗人还是乐观自信,从而发出了“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的呐喊。李白在“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同时,又发出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的豪言壮语。“停杯投管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他在感慨人生旅途艰难无比后,仍然坚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路难》)。可见,李白的愁不是挥之不去的怨愁,而是带有乐观、豪迈、浪漫自信等鲜明个性的“仙愁”。

现实主义诗人杜甫,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怀有一颗炽热的爱国心和怜悯同情心。

他胸怀天下,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在诗中他把个人之愁升华为一种深沉博大、对受苦受难百姓和国家民族存亡有深远意义的感情。他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反映了“安史之乱”及乱后十数年的现实生活。“公以事至东都,目击成诗,若有神使,遂下千秋之泪”(《杜臆》),作为一个封建士大夫,在杜甫的思维中更多的是对国事的关心。“前者谓少陵当流离颠沛之际,一饭未尝忘君”。

杜甫的这种性格是在儒家思想影响和下层生活的磨难双重作用下形成的。

他既有民本思想又有着忠君报国之志,既关心民众饱暖又担心国家的安危。如果说李白是笑眼看生活,他则是皱着眉头观察记录生活,因此它的作品就充斥着沉郁忧伤,悲愤愁苦的感情色彩。这种愁也是杜甫“沉郁顿挫”风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沉郁顿挫”表现在感情基调方面就包含着一种深沉的愁思,一种在战乱中萌发的、把自己的不幸和国家的灾难联系在一起的深沉感情。周紫芝在《太仓米集》中说“少陵有句皆忧国”。杜甫诗集中忧国伤时之愁的确屡见不鲜:“自非旷世怀,登兹翻百忧……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人正愁”(《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凤凰》);“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数州消息断,愁生正书空”(《对雪》)等等。由此观之,杜甫的“愁”包含着强烈的爱国爱民及忠君思想,负荷了太多的时代苦难,立足点高,所见者大,能忧者深,可谓“圣愁”。

李白在许多诗里写幻境,不是现实生活的升华,而是理想的外化,理想通过幻境表现出来。

幻境是理想的形象表现。如果仔细翻阅李白的咏愁诗,这理论同样适合他笔下的“愁”。他在《远别离》一诗中写到:“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诗人为揭露政局的黑暗,而把人间的政治风云幻化为自然界的风云,用自然界的愁惨现象表现当时社会的黑暗。在李白诗中,也常常以幻境的形式反映安史之乱给他带来的愁苦:“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西上莲花山》,《古风》十七)。此外,李白为了表现对将来出现篡权叛乱的一种忧愁,在诗中也幻化了一个传说:“或云尧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孔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云不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立泪乃可灭。”这个传说在诗人笔下展现了一个哀愁万里的幻境:舜沿着湘江的波涛一去不复返,他的两个妃子寻找他,思念他,远望苍梧山,相思的泪落在绿竹上,竟使竹子上呈现泪迹斑斑。诗人就是这样把自己对政治的无限忧愁幻化为一种催人泪下的“愁”境。

杜甫在许多诗中,则逆流而上,用美景衬愁情,愁越深而景越丽,并且这里的景物都是实景而有别于李白笔下的幻境。

清人王夫之把这种表现手法总结为“反衬”。他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样的例子在杜诗中俯拾即是,举不胜举。例如:“清夜沉沉动春韵,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醉时歌》)写的是美丽的春夜,痛饮高歌,本是一种享受,但诗的最后还是弥漫着浓浓的悲愁和抑郁,本来想暂忘穷愁,结果却愁苦倍增。《春望》一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长安城中已是破落残败,但诗人还是引入花鸟作衬,在春花争奇斗艳,飞鸟高歌的春天,与战争给诗人带来的忧国忧民的悲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使读者更觉愁的滋味。又如“莺入新年语,花开满故枝。天清云卷慢,草碧水连池。牢落官军远,萧条万事危。鬓毛元自白,泪点向来垂”(《伤春五首》之二)亮丽的春色与对时局的忧愁构成极大的反差。再如“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春去春来洞庭阔,白I愁杀白头翁。”(《清明》之二)等等。因此,李、杜二人在愁的表现方法上有较大区别。李白爱用幻境写愁,杜甫常以实录美景衬愁。

虽然二位诗人都是用诗歌的方式发泄心中的愁苦:“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杜甫《至后》),“愁”字及与愁有关的字在他们的诗集中都占有较大比重(据粗略统计,李白、杜甫集中各出现两百次之多,但他们排除心中愁苦的方法又有很大差别:

李白经常饮酒,关于李白和酒的关系已有多人论述,不再赘言。

笔者在这里要说的是李白饮酒和“愁”的联系。)往往用酒来消愁,酒使他十分兴奋,“李白斗酒诗百篇”(杜甫《饮中八仙歌》)。现实中的愁情悲意随着他的酒兴,化作飘逸的诗句而迅疾、畅快地吐出:“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乐酣秉烛游”(《对雪醉后赠王历阳》);“酒酣益爽气,为乐不知愁”(《过汪氏别业》之一);“酒来笑复歌,兴酣乐事多。水影弄月色,清光奈愁何”(《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将进酒》);“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月下独酌》之四),等等。

杜甫也有“借酒消愁”之作: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去远留诗别,愁多任酒醺”(《留别贾严二阁老两院补阙》),等等。但杜甫在多数情况下都是把个人的“小愁”升华为国家民族的“大愁”,从而暂时掩去个人之愁。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按常人而言,应为自己的住所发愁,但最后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鸣呼,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样就很好地实现了“家愁”到“国愁”的过渡。“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暮秋枉裴道州手,率尔遣兴寄递,近呈苏涣侍御》),当他个人处境已是“入门闻号眺,幼子饿已卒”时,他仍然“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京赴奉仙县咏怀五百字》)。杜甫就是这样“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因此他自己的悲愁、愁苦早已被国家人民之愁所代替。

李白、杜甫的诗中的“愁”,还有许多异同之处。

譬如,他们诗中的闺怨、乡思,送别诸诗中的离愁别绪,政治理想不能实现时“愁”的表现。李白愁的“清水美”形态,杜甫愁的“悲壮美”形态比较,李、杜写愁诗中的修辞手法的差别等等,两人诗比较来读,则更显得李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境界之阔大,古今中外罕有。李诗写愁,杜诗言愁实悲。李的愁不限于一时一地一事一物,是对人生价值的思考;而杜之悲为的是现实的健康问题、物质生活条件和前途命运,是写自身感触;李的愁是哲学高度的愁,杜的悲现实的自况;李愁不可解,杜悲可解否?由于笔者见识有限,未能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