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学理论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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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诗学理论探析

 

李白是一位思想相当复杂、艺术风格极为丰富多彩的大诗人,他留下来的直接阐述诗歌理论的文字并不多,更没有专门的诗歌理论著作,他的诗学理论主要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中。本文试图通过对李白的诗歌进行解读并综合历代诗话、诗论中的相关记载,探寻李白的诗学理论主张。

一、诗歌理想:对风雅传统的继承

李白在《古风》其一中说:“《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吱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①这首诗集中代表了李白诗歌理想。李白反思诗史,对整个唐以前的诗歌进行了审美把握和继承革新的深刻思索,历叙《诗经》以后的文学,或专注抒写哀怨,或重视铺采摘文,或着意追求华艳轻靡,表达了诗人超越前贤的文学创新勇气,提出了继承《诗经》的风雅正声,推崇清真的诗学审美观。

李白这首《古风》,以复古为革新,与陈子昂一脉相承。他把《诗经》中的雅正之作称为“正声”,以此为标准来评判诗歌。在《古风》第三十首中说:“玄风变大古,道丧无时还。”《古风》第三十五首又云:“《大雅》思文王,颂声久崩沦。”孟在《本事诗·高逸》中说:“(李白)论诗云:‘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与!’”李白追求的诗歌理想是“大雅”、“颂声”,反对哀怨文学,而实现这种诗歌理想的途径就是,“复古道”,以恢复《诗经》的创作作风为己任。的确,李白的这几首《古风》被文学史家公认为他继承风雅传统的宣言。当涂县令李阳冰为李白编《草堂集》,他对李白这种诗歌理想追求尤有深切准确的理解,其《序》云:“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以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③赵翼也说:“青莲一生本领,即在五十九首《古风》之第一首,开口便说《大雅》不作,骚人斯起,然词多哀怨,已非正声;至扬、马益流宕;建安以后,更绮丽不足为法;造有唐文运肇兴,而己适当其时,将以删述,继获麟之后。是其眼光所注,早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欲以千载后上接风、雅。盖自信其才分之高,趋向之正,足以起八代之衰;而以身任之,非徒大言欺人也。”①赵翼谓之“起八代之衰”,认识相当精当,彰显了李白诗文革新的宏伟抱负。

二、诗歌渊源:以《庄》、《骚》为大源

《艺概·诗概》说:“太白诗以《庄》《骚》为大源,而于嗣宗之渊放,景纯之俊上,明远之驱迈,玄晖之奇秀,亦各有取,无遗美焉。”②这一段评论将李白诗的渊源表述得非常清楚,其主要渊源是《庄子》与《离骚》,又吸取了阮籍(字嗣宗)、郭璞(字景纯)、鲍照(字明远)、谢胱(字玄晖)等诗人的长处。刘熙载揭出了《庄》、《骚》为李白诗的大源。对于《庄》、《骚》的特点与对后世影响的异同,刘熙载《艺概·诗概》还说:“诗以出于《骚》者为正,以出于《庄》者为变。少陵纯乎《骚》,太白在《庄》《骚》

间,东坡则出于《庄》者十之八九。”③屈原忧国忧民的思想,庄子遗世独立的精神,都给李白精神上以丰富的营养;屈赋中瑰丽的神话故事,《庄子》中优美的寓言,都给李白诗歌增添了魅人的色彩。屈原和庄子的精髓被李白兼收并蓄,吸取并巧妙地运用到诗歌创作之中。龚自珍《最录李白集》认为:“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儒仙侠实三,不可以合,合之以为气,又自白始。其斯以为白之真原也已。”

从李白的诗歌可以看到他受屈原影响的情况。屈原那深沉悲壮的爱国情怀和独立不迁的人格美一直受到历代文人的认同和敬仰。

李白称赞屈原的成就说:“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两北流。”(《江上吟》)诗中对屈原充满景仰与赞赏。

李白同情屈原的遭遇与处境,《拟恨赋》云:“昔者屈原既放,迁于湘流。心死旧楚,魂飞长揪。听江风之娲娲,闻岭寂之啾啾。永埋骨于禄水,怨怀王之不收。”

《古风》其五十一云:“比干谏而死,屈原窜湘源。虎口何婉变,女要空婵娟。彭成久沦没,此意与谁论。”

行路难》其三:“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残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李白将屈原引为知音,触景生情,引发无限感慨。

夏日诸从弟登沔州龙兴阁序》:“鸣呼!屈、宋长逝,无堪与言。”

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遥望长安日,不见长安人。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一朝复一朝,发白心不改。屈平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

不仅是对屈原情感的认同,李白还对屈原作品加以仿效。他有《代寄情楚词体》,就是仿效《楚辞》所作的诗:“君不来兮,徒蓄怨积思而孤吟。云阳一去,以远隔巫山绿水之沉沉。留余香兮染绣被,夜欲寝兮愁人心。朝驰余马于青楼,恍若空而夷犹。浮云深兮不得语,却惆怅而怀忧。使青鸟兮衔书,恨独宿兮伤离居。何无情而雨绝,梦虽往而交疏。横流涕而长嗟,折芳洲之瑶花。送飞鸟以极目,怨夕阳之西斜。愿为连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飞空之落花。”再如,李白《鸣皋歌送岑徵君》无论句法或意境,都与《离骚》相近。《远别离》中那种若断若续、反复曲折的表现方式,使人有一种“一唱三叹”的感觉,很有《离骚》的特色。

庄子幻想奇丽的寓言,纵横抑圈的文风,构成了《庄子》一书浪漫主义特色。李白诗歌文笔纵横,发想超旷,落笔天纵,章法承接,变化无端,与庄子一脉相承。可以说,李白诗和庄子文同妙。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形象,贯穿李白诗歌的始终,李白初出道,便以《大鹏赋》名扬四方,以大鹏自比,怀有一种天才的恣纵与自信,到李白临终前所作《临路歌》把自己比作一只在中天摧折的大鹏鸟:“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庄子》中的寓言典故在李白诗中出现了几十次,诸如“东施效颦”、“匠石运斤”、“邯郸学步”、“庖丁解牛”、“望洋兴叹”等等,为李白诗歌增色不少。从风格上来看,李白与庄子是一致的。庄子的文章汪洋怒肆,如行云流水,进退随意;李白诗歌纵横驰骋,如天马行空,来往自如。晚唐皮日休说:“言出天地外,思出神鬼表,读之则神驰八极,测之则心怀四溟,磊磊落落,真非世间语者,有李太白。”清代沈德潜说:“太白想落天外,局自变生,大江无风,涛浪自涌,白云舒卷,从风变灭。”②都指出了李白诗歌这种变化多端,飘逸奇纵的风格。

三、诗歌美学:清真与天然

李白在《古风》其一中云:“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指出自从建安以来的文学,不过绮丽而已,不足珍贵,唐代始复古作,推崇清丽自然的美学境界。李白所标举的

“清真”是以《诗经》为典范而阐述的,清真,朴素自然,与绮丽相对。李白是要以“清真”的文风来摒弃和取代“绮丽”的文风。李白诗文所涉及的“清真”的语句很多,诸如“还家守清真,孤洁励秋蝉”(《留别广陵诸公》)、“所愿得此道,终然保清真”(《避地司空原言怀》)、“右军本清真,潇洒在风尘”(《王右军》)、“俄成万里别,立德贵清真”(《南陵五松山别荀七》)等,李白将“清真”运用于艺术创作、评论诗文、品评人物、志行德操等各个方面,正如梁森《李白“清真”诗风探源》所认为的:“清与真合用,则多指道家所崇尚的委任自然、超拔卓立,不为事功拘圈的精神品貌”,“李白之清真观念的内涵,体现在人格精神上,便是指从现实功利活动中独立出来,把握人的自然天性,在与自然的融通感应中获得人格的疏放与自由。作为一种审美理想,则表现为崇尚清新自然、不假雕饰的天然美,是一种清人心神、冲淡和谐的美”。

在李白的诗歌中,“清”是他爱用的字眼,如:

“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清溪行》)

“登舫美清夜,挂席移轻舟。月随碧山转,水合青天流。查如星河上,但觉云林幽。”(《月夜江行寄崔员外宗之》)

“吾怜宛溪好,百尺照心明。何谢新安江,千寻见底清。白沙留月色,绿竹助秋声。”(《题宛溪馆》)

“水影弄明色,清光奈愁何。明晨挂帆去,离恨满沧波。”(《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他用“清”描绘山水景致,因而山水呈现出一片清澈透明的境界,其实这也正是他胸中所追寻的那种晶莹清空之气,清澄、透明而清丽,甚至“清”在他笔下就是一种感受,因而有“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门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之类的诗句。

南朝诗人谢引人注目的风格便是“清”,李白正是参透了谢眺诗风的这一特点。所谓“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常忆谢玄晖”(《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李白在这首诗中,将谢胱《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化入自己的作品,是一种认同,一种共鸣,其“解道”所得,亦正是谢胱之“清”:“诺谓楚人重,诗传谢胱清”(《送储邕之武昌》)、“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在李白诗集谢胱的名字屡屡出现,李白对他倾注了异乎寻常的情感,那种不渝之情可见一斑:

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脁》)今古一相接,长歌怀旧游。(《谢公亭》)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长川泻落月,洲渚晓寒凝。(《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脁》)三山怀谢跳,水澹望长安。(《三山望金陵寄殷淑》)曾标横浮云,下抚谢胱肩。(《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秋登宣城谢脁北楼》)我吟谢跳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

后人对李白的“清”也有很深的见解,胡应麟在《诗薮》外编卷四云:“子建、太白,人知其华藻,而不知其神骨之清。”又说:“诗最可贵者清,然有格清,有调清,有思清,有才清。才清者,王、孟、储、韦之类是也。若格不清则凡,调不清则冗,思不清则俗。王、杨之流丽,沈、宋之丰蔚,高、岑之悲壮,李、杜之雄大,其才不可概以清言,其格与调与思,则无不清者。”复云:“清者,超凡绝俗之谓,非专于枯寂闲淡之谓也。”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韦太守良宰》),可以说是李白诗歌语言的生动写照,也可以说这是李白的好诗标准。李白反对雕琢,提倡“天然”,即提倡道家的自然美。自然,包括两方面的意义:“第一,诗中的思想内容是真实的,感情是诚挚的,绝不是随身附和的、虚伪的。第二,是用单纯的诗的语言表现出来,并形成一种自然优美的风格的。”②

李白在诗中多次引用“东施效颦”的故事,来表现他的美学观点:“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寿陵失本步,笑杀邯郸人。一曲斐然子,雕虫丧天真”(《古风》其三十五),“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累身”(《玉壶吟》)。

李白标举“天然”、“天生”,反对“朴散”、“失真”,他说:“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草书歌行》)“朴散不尚古,时讹皆失真。”(《酬王补阙惠翼庄庙宋丞泚赠别》)在创作中李白力求朴实自然,通俗易懂,他的很多诗运用民间语言,很少雕饰,最近自然。像李白诗中有名的《长干行》、《江夏行》、《妾薄命》、《子夜吴歌/子夜四时歌》、《乌夜啼》、《古朗月行》、《夜坐吟》、《静夜思》、《赠汪伦》等,都深得民歌风神。如《三五七言》:“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无论就形式的特点或内容说,这首诗都是学习当时民歌的作品。朱自清在《经典常谈》中说:“他作诗也全任自然。”“李白所作,自然而不觉费力,并且暗示着超远的境界。”这一评论是非常准确的。

四、诗歌境界:出人意表的“大言”

李白《上李邕》说:“时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诗中也说:“苦笑我夸诞,知音安在哉。”在这里,李白指出了自己好大言、喜夸诞的诗歌特色。出人意表的“大言”形成李白高大雄伟,无比寥廓的诗歌境界。李白的“大言”表现在几个方面:

数字的夸大,语言的夸张。《望庐山瀑布》其一:“挂流三百丈,喷壑散十里。”《襄阳歌》:“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上云乐》:“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年杯。”《古风》三十三:“北溟有巨鱼,身长数千里。仰喷三山雪,横吞百川水。”

《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赠裴十四》:“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梦游天姥吟留别》:“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宏观视角而形成宏伟的境界。如“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望庐山五老峰》》中壮美境界的描绘;又如《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中雄壮阔大的景象,给人以一种崇高感;再如:“山随平野尽,江人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渡荆门送别》)、“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登金陵凤凰台》)、“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望天门山》》中雄伟壮阔、非凡奇特的意象组合。李白常爱用宏伟的自然意象,在李白诗集中,运用次数最多的意象是天、日、月、云、雪、江、河、海、山、峰等。

言辞虚妄,语言荒诞。如,《登太白峰》:“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江夏赠韦南陵冰》:“我且为君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日出入行》:“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漆同科。”

出人意表的“大言”基于李白在感情上对神仙的向往,他说: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又说“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袁行需的这段话很能说明这点:“李白的诗歌语言里还沉淀着道家和方士的气质和言辞,也可以说是一些仙气。道家喜言宇宙自然,探讨世界的本原;方士好大言,求神仙,讲长生。老、庄的著作,以及记载方士之言的汉魏晋南北朝小说,都常常化为李白的诗语。所以李白诗里多的是出人意表的大言,凭虚凌空的神仙,虚无缥缈的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