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李白的推崇及李杜并列地位的确立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5-17 13:10 标签:

杜甫对李白的推崇及李杜并列地位的确立

 

李白的出现,是唐文化鼎盛的体现。盛唐风度,成为后人梦寐以求的追想,可以说和李白的魅力有极大关系。是盛唐造就了李白,也是李白造就了盛唐。和一般诗人不一样的是,李白在当时就获得了巨大名声。这一方面和唐玄宗、贺知章这些帝王名臣的抬举赞誉有关,另一方面也与普通百姓的追星效应有关。但一个人如果在当时满足了方方面面的人众,很容易成为一个流行符号,而并非经典。但李白诗歌却在当时即成为一种经典,这固然与其诗作水平有关,同时和诗人杜甫的赞誉亦大有关系。

李白一生行走四海,交游广泛,但看当时人描述李白的诗篇并不是很多。像李白与贺知章、孟浩然交往密切,但他们却没有一篇文章提及李白。而真正连篇累牍称颂李白的,只有杜甫。可以说,正是杜甫凸显了李白的意义,最终奠定了李白难以撼动的经典地位。

杜甫于李白的书写,主要有三类。

一是神仙风度的描摹。

如《赠李白》:

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野人对膻腥,疏食常不饱。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李白是个迷恋道术企慕神仙的人物,杜甫此诗,即下写出了李白的神仙风度,“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这里的青精饭、瑶草,都是道教中的神仙物事,由此也见出李白仙风道骨的一面。杜甫在另一首《赠李白》写道:“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写出的也是李白喜好道术、沉浸杯酒,以及傲岸不屈的风姿。

这种风姿的描写,以《饮中八仙歌》为最好: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魏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筋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这里杜甫称道贺知章等八人为神仙中人,笔墨潇洒如行云流水。但八人当中风度最好的,当数李白,诗中其他七人或用两句、三句进行描写,但李白却用了四句,“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层层渲染,一气呵成,李白那笑傲王侯视富贵如浮云的气概,呼之欲出,令人叹为观止。在这种浓墨重彩的书写下,其余七人似乎都成了李白绝世风度的陪衬。

二是李白不幸遭遇的书写。

李白在当时,往往给人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潇洒、豪迈,似乎他永远都是一往无前、无阻无碍,当然也绝无忧愁和苦恼。但实际李白遭遇却有诸多不幸,这由本身迭经忧患的杜甫来书写李白之痛苦,极为打动人心。

如《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泪没一朝伸。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龙舟移棒晚,兽锦夺袍新。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乞归优诏许,遇我夙心亲。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才高心不展,道屈善无邻。处士祢衡俊,诸生原宪贫。稻梁求未足,意苡谤何频?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几年遭l鸟,独泣向麒麟。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莫怪恩波隔,乘栏与问津。

诗歌开头“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写出了李白超凡绝伦的诗才。但后边的“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几年遭l鸟,独泣向麒麟”、“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却写出的是李白遭遇流放的不幸,对李白深深表以同情,颇有一种“古来才大难为用”的悲叹。

再如《不见》:

不见李生久,伴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李白在“从磷”之后,顿时所有的诽谤诬陷一时俱来,这里的“世人皆欲杀”,可见李白的险恶处境。“飘零酒一杯”,亦见其身世凄凉。才华如此高远,遭遇如此凄凉,令人不由一掬同情之泪。

再如《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泪罗。

这里的“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这和前边的“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颇有同调之概。而“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泪罗”,将李白的遭遇与屈原作一比对,写出了李白对国家的忠诚和个人不幸的鲜明对比。

三是写自己与李白的深情厚谊。

李白的诗歌多爱写“我”,少有“你”和“他”,确实,李白的潇洒风度,以及他那目空四海独来独往的高傲,往往给人一种李白并不如何看重他人感情的印象。但和李白有过密切交往的杜甫,却最是懂得李白那不以为意的外貌之下所蕴涵的深情,读来令人格外心动。

李白与杜甫的交往,见杜甫所写《与李十二同寻范十隐居》

一诗: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蔬羹。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

由这里的“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可见二人的亲密无间,“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见出二人的恳切与温暖。李白一生如这般密切交往的人不多,杜甫绝对是这少数当中最理解李白的人。李白的诗歌爱写的是神仙的潇洒、丈夫的豪迈,少有儿女的呢喃情语,但大诗人绝对是深情之人,杜甫的描绘让人见识到了一个深情的李白,这也让李白的形象更趋完整丰满。

这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侧恻。江南瘴痴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这二首都写得是李白长流夜郎之时,当时杜甫身在陇地,关山漂泊,身世酸苦,但听闻李白被流消息,依然情不自已,分外伤痛。这里的“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见出了于李白的情意。“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这里“青”“黑”比照,更衬托出二人的深情。尤其是下边的一首,“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见出李白之情,下边写李白“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可见李白于友人的浓郁情感,正是这般细致入微的叙写,也让人见识到一个深沉如海的李白。

被称作“诗圣”的杜甫,其诗歌艺术水平可谓是炉火纯青,由他来叙写李白,可谓刻画出了李白的“神”,他升华了李白的形象,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丰富的李白。这种描写,树立了后来人于李白的认识,使李白成为一种经典。而杜甫对李白时时处处的称道,也间接促使了后人将李白置于相并列之同等地位,唐代的韩愈,宋代的葛立方、严羽,明代的王世贞、胡应麟,清代的贺裳、刘熙载等人,均是李杜并称,经过一代一代的积淀,终于确定了李杜诗坛并称的无上地位。可以说这发朝者,正是源于杜甫对李白的赞美。可以说,正是杜甫在用他那如椽大笔写出这动人华章的同时,无意当中也间接确立了“李杜”作为诗坛双子星座互为闪耀辉映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