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歌的符号美学分析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5-13 08:32 标签:

李白诗歌的符号美学分析

 

李白的诗歌是一个充满感性意象的符号系统,诗人把个人体验与价值追求物化为具体物像,并通过有意味的形式加以表现。苏珊·朗格认为,艺术是“运用符号的方式把情感转变成诉诸人的知觉的东西,……艺术品就是‘情感生活’在空间、时间或诗中的投影,因此,艺术品也就是情感的形式或是能够将内在情感系统地呈现出来供我们认识的形式”。诗歌的创造,充分运用物质传达手段使情感客观化,因此,物质的客观化因素与诗人精神意义的结合,这必然使李白的诗歌带有符号的性质。

李白每一首诗歌都构成了特定的符号形式。诗歌语言符号具有具象性,也就是诗人能恰如其分地将抽象的意义具体表现出来,在李白的诗歌符号系统中,具有视觉与听觉的物质感性特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有声有色的画面形象是鲜明生动的。由视觉与听觉等形式美感空间可以调动丰富的情感内涵,“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形式美感空间引发出凄凉苍茫的情感。诗歌语言符号由两个基本成分构成,表示成分与被表示成分,表示成分是客观化的物质形式,而被表示成分是这一符号所表示的情感与意义。

诗人情感意义的表达,就是语言符号的创新。李白凭借饱含情感的诗歌语言符号,优美动人的意境,去叩动读者的心弦,唤起丰富的审美联想和情感共鸣。

一、

诗歌语言符号系统是一个意象符号系统,当诗人进行艺术构思时首先把握的是意象,当诗人进行创作时要处理的也是意象,当读者进行审美欣赏时进入视野的也是意象。因此,意象符号系统构成了诗歌的全部,我们也可以这样说,诗歌中意象符号越丰富,诗的韵味也就越完美,“诗就是意象符号的系列呈现,这是动态的表述。静态的表述即为:诗是一个独立自足的意象符号系统”。“峨眉山月半轮,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这是李白早期的诗歌,当时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在离开蜀中赴长江中下游的舟行途中,写下这首脍炙人口的七言绝句。这首诗的意象符号是饱满的,峨眉山月与平羌江水构成了清新的视觉画面。诗中前两句是舟中所见夜景,雄伟秀丽的峨眉山上空高悬着半轮秋月,平羌江中流动着月亮的身影。首句是仰望,写静态景色之美,第二句是俯视,写动态景色之美,动静结合,勾画出山水一体的绝妙自然图卷,显示出优美空灵的意蕴空间。第三句写出发的时间、地点和前往的地点,末句写思念友人之情。本诗抒情只有思君一句,但因为有峨眉山月与平羌江水这两个意象符号的浑然结合,其意蕴内涵获得了倍增的效果。

因此,从诗歌符号美学的角度讲,诗是意象符号的系列呈现,诗是一个意象符号系统。

在诗歌的意象系统中,意象的组合,总是为了指向整体、表现整体,而每个意象都应当适合于整体的需要,符合整体的目的,作为整体的必要部分而存在,单个意象也只有在整体中才能确定其位,实现其意义。作为单个意象符号,峨眉山月与平羌流水并无更高的审美价值,它只能说是自然之象,但进行意象的联结组合之后,就能产生共存并发的空间张力,形成一个意象符号综合体。“山”、“月”、“水”、“影”相互交融,给审美主体以清新、明快、流畅之感,引发读者对自然、人情的无限遐想。

在华民族的审美体系中,意象最早的源头可以上溯到《周易》:“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意象的古义是表意之象,用来表达某种抽象的观念和哲理的艺术形象。古代的文论家刘勰说:“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意象进入文学领域后,已被刘勰提升至重要地位,“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从以上看出,意象是人的主观情感与事物本身的完美结合。

然而从符号美学的角度上讲,意象可以细分为意与象。

象是意象中客观的部分,是意的物质载体,而意是主观心灵的情感,这种主观情感必须借助于物质外壳而存在于诗歌之中,在诗歌中意与象的结合是情感寻求对等物的复杂运动过程。意象符号是能指与所指的联合体,能指是符号的表示成分,所指是符号的被表示成分,表示成分被理解为符号的物质方面,被表示成分被理解为符号的意义方面。意象符号是由能指和所指两部分组成,能指相当于物质方面,所指相当于意义方面,能指是相对固定的,而所指则可由诗人心境、情态、构思以及读者的审美情趣不同而不同。

我们以李白的一首诗为例,“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这首诗的首句写暮季节杨花飘落散尽,子规鸟又哀鸣起来,首句的意象符号,“杨花飘落”、“子规哀鸣”渲染出凄凉哀愁的氛围,给人以飘零悲伤之感,暗示出诗人的忧愁。然而这种所指情思抒发不是直接的语言流露,而是意象符号的能指物质面通过象征、暗示传达的。杨花落尽的意象符号已经给人以凄凉之感,子归啼鸣的意象符号又加上了一层哀愁的气氛,两个意象符号的并置出现创造出共时的具象空间,产生出整体的意象符号审美效应。这首诗的第二句交代了诗人王昌龄被贬之事,点明愁的缘由,这句属于诗歌的叙事层次,如今友人王昌龄远贬,人生艰难,境遇不幸,字里行间透露出诗人的忧虑。后两句点出诗的主旨,诗人李白为王昌龄的人生遭遇而愁,诗人只能将充满忧愁之心托付给明月,让明月带着诗人的愁心走到远方,抚慰友人。“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以真挚的情感成为千古绝唱。在这里,明月作为一个意象符号,它的能指物质方面是相对固定的,而所指内涵由于与哀愁的情绪所粘连,从而产生了新的所指意义。诗中之月是通透人心的多情之物,是愁心情绪的情感中介。

从符号美学的角度上讲,李白的诗歌是一个充满感性的意象符号系统。

在意象符号中包含了意的所指与象的能指的双重结构,象的能指与意的所指粘合,是由诗人独特的艺术个性、写作心境等主观因素而驱使的。我们可以通过李白对月意象符号的创造进行分析。李白爱月,一生写下许多关于月意象的优美诗篇。“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长安上空高悬着一轮明月,千家万户传来捣衣之声,思妇正乘着月色,忙着赶制寒衣,寄给远在他乡的亲人。秋风劲吹,更激起家中思妇思念远在玉门关外的丈夫,何时战争能够结束,亲人平安归来?这首诗抒发了月夜思妇对征夫的思念之情。全诗象中有意,以象表意,浓浓思情弥散于月色之中,情与景、意与象浑然一体。然而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创作心境中它的符号所指内涵却是不同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山揽明月”,这里的月意象符号所指显然是对理想的执著追求。以月意象符号所指哲理。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诗人把酒问月,但留给诗人不可得的遗憾。当诗人将要离开时,月却与诗人相随不舍。既无情又有情,充分抒发出月与人既神秘又可亲的关系。接着诗人转向对月色的描绘,当云雾散尽皎洁的身姿近在眼前。然后诗人发出奇问,月亮晚上从海上升起,早晨到哪里去了,月中白兔从秋到春在捣药,嫦娥孤寂独栖,有谁和她相伴?接着诗人又转向探索人生短暂与月亮永恒的哲学命题,古人与今人不停交替,而月亮却是永恒的。诗人以月作为人生的参照物,通过对月之永恒的深邃的哲学思考,表达了对美好人生的深深眷恋之情,表现了对人生理想的执著追求。诗人对月之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哲学思辨,是一种渗透在全诗中的内在精神与意蕴,尤其是将哲理的思考与对月的形象描绘有机地结合并高度地融合在一起,从而使诗的主题发朝于情感,净化于审美,升华于哲思,构成其不朽的艺术价值。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从符号能指上看,李白诗歌中月亮意象符号有着共同的物质属性,但由于诗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生境遇中进行艺术创作,因而具有了不同的所指内涵,也创造了不同的诗歌意境。意象符号的能指所指关系,给意象的创新提供了极大的可能。诗的创新就是意象的创新,而意象符号的创新有赖于新的能指所指关系的建立。

二、

诗歌的基本单位是意象符号,以上我们对李白诗歌意象符号中意的所指与象的能指进行了分析,但从整首诗歌来讲,诗歌是一个多极化的意象符号系统,意象与意象不断结合,简单意象综合为复杂意象,意象的不断运动最终形成完整的艺术意境。从大的方面来看,我们把诗歌的意象符号系统可以看成一个意指系统,同样,这个系统是由能指与所指共同构成,它包括直接意指系统与含蓄意指系统。诗的意义可分为语言层面上的意义即直接意指和审美层面上的意义即含蓄意指,语言层面上的意义成为能指时,审美层面上的意义才会作为所指而被表现出来。语言层面上的意义要转化为审美层面上的意义,就必须使语言层面具有能指势态。意象符号的组合运动是实现语言层面具有能指势态的重要方式,也是实现诗歌艺术意境的重要手段。

李白在《乌夜啼》中这样写道:“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从语言层面我们分析它的直接意指:傍晚城头云色昏黄,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哑哑地啼叫着飞回树枝上。隔着烟雾般的碧纱窗,依稀可见秦川女在机中织锦,隐约听到她细声低语。丈夫远在外地,她独宿空房,悲痛万分,锦也织不下去了,只得停梭,愁苦之情使她泪如雨下。通过对单个意象符号的连接,我们获得了语言层面的意义。语言层面的直接意指是诗歌的叙事成分,然而这样的分析似乎缺少了意蕴内涵,但这却构成了诗歌的物质符号能指载体。从审美层面讲,诗的含蓄意指是通过单个意象符号的组合运动获得的。诗歌围绕着男女思念之情而展开,通过层层铺垫,形成一种孤独寂寞的氛围,多重意象符号组合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虽然诗中的意象符号是线性排列的,但审美效果却是空间的,抒发的情感是忧伤的,但语言符号是具象的,画面是有限的,但想象空间是无限的。短短六句,既写景色烘托环境气氛,又描绘人物形象和心态,绘声绘色,显现出意味深长的想象空间。

在李白诗歌的意象符号系统中如何增强诗歌语言层面的能指势态,主要体现在意象符号的组合运动中。

我们以李白的诗歌《长相思》为例:“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这首诗围绕长相思这一主题展开,通过意象符号群体的多重组合,形成了荡气回肠的审美意境。诗篇的开端点明相思的地点在长安,这使读者想到诗与诗人政治理想的联系。接下来描写诗人身边的环境,深秋的夜晚井栏边虫声鸣叫,霜月照在竹席上发出寒光,凄清悲凉气氛油然而生。接着描绘诗人的心理活动,在孤灯前坐着一位苦苦思恋、痛苦欲绝的人,他走到窗前,卷起窗帘,望月长叹。现实中思念的人不能见到,于是就到梦中索求。然而在梦中也很难见到,上有高高的青天,下有曲折艰险的绿水波澜。天长路远,关山重阻,梦魂中也很难想见。诗人伤心欲绝以致心肝欲碎。

李白通过多重意象符号的连接与融合,形成了整体的意蕴内涵。

意象符号的并置组合是实现诗歌意蕴张力扩大化的重要途径,意象符号的并置是将语义上无明显继承关系的意象作横向并置,意象与意象间无确定关系。如“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色寒”两句,深夜鸣叫的虫声与竹席上发出的寒光,这两个意象符号并无直接的联系,只是将它们并置为一个综合意象群,从而给全诗营造出凄清悲凉的环境氛围。意象符号的并置在李白的诗歌中是最常见的,例如《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诗人把几个特写连接为一个综合的审美意象,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意蕴丰富,回味无穷。意象符号的并置组合可以形成共时的空间效应,能使读者产生视听画面感,增强了想象的审美空间。

李白诗歌中意象符号的并置还加大了空白效应

“络纬秋啼金井栏”与“微霜凄凄章色寒”之间并无语义的联系,意象符号之间是断裂的,这就为读者的想象预留下大量空白,从而增强了语言层面的能指势态。增强诗歌层面的能指势态还在于诗歌意象符号系统整体的隐喻功能。在李白的诗歌《长相思》中,通过意象符号的连接与融合,我们获得了整体的审美感受,凄清悲凉的环境中,孤独的诗人远望明月,进入到无限的相思之中,诗人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然而从审美意蕴、含蓄意指上讲,《长相思》并不是对儿女私情的相思,“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诗人用隐喻的手法,将自己的理想比作美人,以长安作为美人的所在地,以“青冥高天”、“天长路远”隐喻理想难以实现,以“长相思”表示对理想的执著追求。因此李白的诗歌意象符号系统就是一个隐喻体,这个隐喻体是意象符号组合运动的结果,只有在意象符号共时呈现在整体的诗歌中,我们才能体会到它强大的隐喻功能。隐喻是“远距离的交易”,也就是说,隐喻是在不同的概念中建立相似性联系。

从语言符号系统角度上看,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是任意的

语言符号存在横向历时组合与纵向共时聚合关系,在横向历时组合中以相邻性为原则,而在纵向共时聚合中则以联想的相似性为基础。符号美学家雅各布森认为,语言符号具有转喻与隐喻双重结构,转喻是横向历时性的,而隐喻是纵向共时性的。“隐喻本质上讲是联想的,它探讨语言的垂直关系,而转喻从本质上是横向组合,它探讨语言的平面关系”。雅各布森指出,在诗歌语言里,以联想的相似性为基础,隐喻得以凸现。在李白的诗歌中,通过隐喻的运用,扩大了人对世界的感知空间,也增强了诗歌文本的暗示性与召唤性。我们看李白的诗歌《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前两句写深夜独立于白玉台阶,以致冰冷的露水浸透罗袜,虽然未直接写人,但字里行间却可见诗人若有所思、若有所诉、若有所怨的情愫。后两句写因凉入室,为怕秋月扰眠,轻轻下帘。但愁怨之情怎能入眠,于是隔帘望月,在空静寂寞中,人月相伴。这首诗只是景的描绘,它的要旨是隐在的,在短短的静态描绘中,含纳了多少辛酸愤懑与悲怨,如此千转百折的情思,诗人不着一语,只是状物,意在言外,含而不露,这种总体性的隐喻结构设置极大地增强了文本的审美空间。

在李白的诗歌中,意象符号的组合运动以及隐喻符号的整体设立,都是为了创造诗歌的审美意境。意与象,意与境,具有相同的结构形态,象与境是符号的物质能指属性,而意则是符号的所指意义,李白诗歌的艺术价值就在于借助于物质的外在形式显示出一个内在的情感与灵魂,这就是李白诗歌意象符号系统的审美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