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论李白学选诗浅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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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论李白学选诗浅探

 

朱熹,子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徽州(今属安徽)婺源(今属江西)人,建炎四年(1130)九月十五日生于南剑尤溪(今福建尤溪),庆元六年(1200)三月九日逝世。①他的一生,于哲学、政治、教育、史学、文学各方面均用力甚勤,且成就斐然。其中,最突出的是其在儒学发展史上的贡献。中国传统学术在经历了先秦诸子、两汉经学、魏晋玄学和隋唐佛学之后,至宋则理学昌盛。宋代理学的高度繁荣,朱熹之功实不可没。他继承孔孟道统,吸收并融会了二程、周敦颐、张载、邵雍等人的学问,以“太极论”、“理气论”、“心性论”为核心,构建起了博大而又精深的理学体系。他的理学是两宋理学的总结和发展的最高峰。

值得注意的是,在其理学成就被大家所津津乐道的同时,其诗名亦显于其时。《宋史·朱熹传》载:“(乾道)六年(1170),工部侍郎胡诠以诗人荐,与王庭理同召。”王庭珪,在茶陵任县丞时曾经“作诗送胡链”,《宋史·艺文志》载其作品有“《卢溪集》十卷”,诗名著于其时。能和王庭理一起被胡全以诗人荐,可见朱熹的诗歌造诣。实际上,朱熹自小就喜好诗文,并创作了大量的诗歌作品。同时,他还对上古至宋的许多诗歌进行了批评。对于李白诗歌,朱熹非常认同,并给予了高度评价。朱熹对李白诗歌的批评,内容主要涉及李白诗歌的艺术渊源、思想内容、艺术风格、法度以及在诗歌史上的地位等。关于朱熹对历代诗歌的批评,学界已取得了不俗的成就。本文拟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仅就朱熹关于李白学《选》诗的相关批评作一粗浅探讨,以求教于方家。

一、

随着诗赋等文学作品数量的不断增加、题材范围的不断扩大,随着文学观念自觉意识的不断增强,辨明文体、编选文学总集成为时代的需要。《隋书·经籍志》云:“总集者,以建安之后,辞赋转繁,众家之集,日以滋广,晋代挚虞,苦览者之劳倦,于是采摘孔翠,艾剪繁芜,自诗赋下,各为条贯,合而编之,谓为《流别》。是后文集总钞,作者继轨,属辞之士,以为覃奥,而取则焉。”《文选》便是顺应这种时代需求而产生的。《文选》又称《昭明文选》,由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501-531)主持编选,共计六十卷,涵盖赋、诗、骚、七、诏、册、令、教、文、表、上书、启、弹事、笺、奏记、书、橄、对问、设论、辞、序、颂、赞、符命、史论、史述赞、论、连珠、箴、铭、、哀、碑文、墓志、行状、吊文以及祭文等各种体裁。是书规模宏大,编选精审,所录先秦至齐梁间一百多位作家的七百余篇文学作品基本上反映了萧统以前正统派的文章精华。《文选》编成后不久,便有萧该为之作注。

《隋书》卷七十五云:“兰陵萧该者,梁鄱阳王恢之孙也。少封攸侯。梁荆州陷,与何妥同至长安。性笃学,《诗》、《书》、《》、《礼记》并通大义,尤精《汉书》,甚为贵游所礼。开皇初,赐爵山阴县公,拜国子博士。奉诏书与妥正定经史,然各执所见,递相是非,久而不能就,上谴而罢之。该后撰《汉书》及《文选》音义,成为当时所贵。”到了唐代,《文选》则发展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旧唐书·儒学传》云:“曹宪,扬州江都人也。仕隋为秘书学士。每聚徒教授,诸生数百人。当时公卿已下,亦多从之受业。宪又精诸家文字之书,自汉代杜林、卫宏之后,古文泯绝,由宪此学复兴。大业中,炀帝令与诸学者撰《桂苑珠丛》一百卷,时人称其该博。宪又训注张揖所撰《博雅》,分为十卷,炀帝令藏于秘阁。贞观中,扬州长史李袭誉表荐之,太宗征为弘文馆学士。以年老不仕,乃遣使就家拜朝散大夫,学者荣之。太宗又尝读书有难字,字书所阙者,录以问宪,宪皆为之音训及引证明白,太宗甚奇之。年一百五岁卒。所撰《文选音义》,甚为当时所重。初,江、淮间为《文选》学者,本之于宪,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复相继以《文选》教授,由是其学大兴于代。”于是,《文选》便成了唐代及以后文士们文学创作的艺术渊薮,阅读《文选》也就成了大家学习前代文学作品的必经阶段。

如诗圣杜甫,他就非常重视阅读《文选》。其诗《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严明府》云:“东城抱春岑,江阁邻石面。崔嵬晨云白,朝旭射芳甸。雨槛卧花丛,风床展书卷。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嗽。呼婢取酒壶,续儿诵《文选》。晚交严明府,知此数相见。”仇注“续儿诵《文选》”云:“子诵《文选》,断不能接,公为口续之。”0其诗《宗武生日》也强调了阅读《文选》的重要性,诗云:“小子何时见?高秋此日生。自从都邑语,已伴老夫名。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凋擦筵初秩,款斜坐不成。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倾。”

诗仙李白也不例外。他青少年时期在在蜀中读书时,极为注意从前人的优秀作品中汲取营养,尤其是学习并摹拟《文选》。李白《拟恨赋》王琦题注云:“古《恨赋》,齐、梁间江淹所作,为古人志愿未遂抱恨而死者致慨。太白此篇,段落句法,盖全拟之,无少差异。《西阳杂俎》:李白前后三拟《文选》,不如意辄焚之,惟留《恨》、《别赋》。今《别赋》已亡,惟存《恨赋》矣。”②江文通《恨赋》,《文选》卷十六选录,李白《拟恨赋》终篇拟之。李白摹拟《文选》并非仅限于赋,《文选》所录赋以外的其他体裁均有涉猎。就诗歌而言,李白就大力摹拟了《选》诗。如果读者对《选》诗不熟的话,就不能彻底读懂李白的诗歌,正如胡震享所言:“太白于乐府最深,古题无一弗拟,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离,离而实合,曲尽拟古之妙。尝谓读太白乐府者有三难:不先明古题辞义源委,不知夺换所自;不参按自身世道遇之概,不知其因事傅题、借题抒情之本指;不读尽古人书,精熟《离骚》、选赋及历代诸家诗集,无由得其所伐之材与巧铸灵运之作略。”

二、

《选》诗对诗仙李白诗歌基本功的训练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并在李白的诗歌作品中留下了大量的痕迹。这一点在当时就引起了注意,杜甫《春日忆李白》云:“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诗中强调了鲍照诗歌对李白诗歌创作的影响。

后世学者对此也给予了关注,并进行了相关评论,如朱熹论曰: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手。夔州诸诗,则不然也。李、杜、韩、柳,初亦皆学《选》诗者,然杜、韩变多,而柳、李变少。值得注意的是,朱熹在论李白学《选》诗时,用了“始终”一词予以强调,以和杜甫等人的学《选》诗相区别。朱熹认为,杜甫最开始是学《选》诗的,后来就发生了变化,即“渐放手”。《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载:“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横逆不可当,只意到处便押一个韵。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

又载:“杜甫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杜甫的晚期诗歌,确实体现了与《选》诗分道扬镇的倾向。这里的“开始”与“后来”、“初年”与“晚年”、“以前”与“以后”等几组表示时间先后的词语告诉我们,朱熹所强调的“始终”可作“自始至终、一直”讲。

从李白诗歌创作的实际看,其出蜀后所作的诸多诗歌,的确都在不同程度上印有《选》诗的痕迹。《文选》卷二十七选录有魏武帝乐府《苦寒行》,李白正是受其影响而创作了《北上行》。宋范唏文《对床夜语》卷三云:“李太白《北上行》,即古之《苦寒行》也。《苦寒行》首句云‘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因以名之也。太白辞有云:‘碰道盘且峻,巉岩凌穹苍。马足蹶侧石,车轮摧高岗。’又‘杀气毒剑戟,严风冽衣裳’,此正古辞‘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太白又有‘奔鲸夹黄河,凿齿屯洛阳。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亦古辞‘熊黑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又‘汲水润谷沮,采薪陇坂长。草木不可飨,饥饮零露浆’,是亦古辞‘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特辞语小异耳。”李白《远别离》、《鸣皋歌》,亦是受到了《离骚》的启发。宋曾季狸《艇斋诗话》云:“古今诗人有《离骚》体者,惟李白一人,虽老杜亦无似《骚》者。李白如《远别离》云:‘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鸣皋歌》云:‘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堰蜓嘲龙,鱼目混珍。姨母衣锦,西施负薪。’如此等语,与《骚》无异。”《离骚》云:“吾令帝阁开关兮,倚阖而望予。”李白《梁甫吟》则云:“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震天鼓。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晦冥起风雨。闾阖九门不可通,以额扣关阁者怒。”李白视屈原为知音,身遭流放之际,仍将其自比,《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云:“遥望长安日,不见长安人。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一朝复一朝,发白心不改。屈原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

在论李白始终学《选》诗的同时,朱熹还强调了李白对鲍照和陈子昂的学习:鲍明远才健,其诗乃选之变体,李太白专学之。如‘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分明说出个倔强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风冲塞起,砂砾自飘扬。马尾缩如猬,角弓不可张’,分明说出边塞之状,语又俊健。

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古风两卷多效陈子昂,亦有全用其句处。太白去子昂不远,其尊慕之如此。然多为人所乱,有一篇分为三篇者,有三篇合为一篇者。太白五十篇《古风》,是学陈子昂《感遇》诗,其间多有全用他句处。

“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语出《东武吟》,诗为功高而赏微的战士鸣不平。“疾风冲塞起,砂砾自飘扬。马尾缩如猬,角弓不可张”语出《出自蓟北门行》,诗在描写边塞风物奇观的同时表现了将士赴敌捐躯的忠良气节。二诗均见录于《文选》卷二十八。鲍照诗风“俊健豪放”,迥异于陶渊明之后的南朝诗坛。朱熹对此大为称赞,并视之为“选之变体”,还说“李太白专学之”。关于李白学鲍照诗歌,宋范温《潜溪诗眼》云:“(李太白诗)多杂以鲍明远体。”无名氏《雪浪斋日记》云:“或云:太白诗,其源流出于鲍明远,如乐府多用《白丝》,故子美云:‘俊逸鲍参军’。”鲍照诗歌的确泽被李诗良多:李诗之苍劲奔逸之气得之于鲍,李诗之飘逸亦多得之于鲍。就李白而言,他对鲍照亦作出了极高的评价,将其和陈子昂比为风与麟。《赠僧行融》诗云:“梁有汤慧休,常从鲍照游。峨眉史怀一,独映陈公出。卓绝二道人,结交凤与麟。”

关于陈子昂诗,朱熹指出其多为李白《古风》所效仿,有时候李白甚至是全用其句。无论是诗歌理论还是诗歌创作,李白都继承和借鉴了陈子昂,受有他的影响,他们之间是有许多一致的地方的。作为《选》诗变体的鲍照诗歌,诗风“俊健豪放”,异与同代,颇有古辞之风骨。西汉而下,蜀地的文学传统,特别是诗歌传统,在南朝有一断层,故而陈子昂《感遇》组诗得以跨越六朝而直接仿效阮籍的《咏怀》,复古人之风。从这个意义上讲,《选》诗、作为《选》诗变体的鲍照诗歌以及陈子昂的《感遇》组诗在实质上是一致的。②因此,朱熹在说李白始终学《选》诗的同时,反复强调李白学鲍照诗歌和陈子昂诗歌,而不觉抵悟。是故,朱熹所强调的“始终”又可作“归根结底、根本上”讲。

三、

在指出李白始终学《选》诗后,朱熹很自然地得出了李白诗“所以好”的结论。在分析这个评价之前,还是让我们先看看他的“诗有三变”论。《晦庵朱文公文集》卷六十四“答巩仲至”云:“然因此偶记顷年学道未能专一之时,亦尝间考诗之原委,因知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以来,下及魏晋,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可见,朱熹对先唐诗推崇备至。由于先唐诗的精华部分绝大多数都被《文选》收录,所以朱熹对《选》诗是赞赏有加,并将之视为后世文士们应该始终效仿的经典。

站在诗歌流变的角度,朱熹通常是李杜并举:作诗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苏黄以下诸家诗。况又不去学好底,却只学去做那不好底;律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目崎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甚么用?莫道更不好。若具体评价李白和杜甫的诗歌,则有一个评价的标准,那就是是否学《选》诗。因此,就有了李白诗歌“所以好”的评价。而关于杜甫,朱熹则认为其起初是学《选》诗的,后来就发生了变化,所以杜甫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则不然也。朱熹还说:且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壕》、《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

“世道日交丧,浇风散淳源。不求芳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花竞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争飞奔。归来广成子,去人无穷门。”林光之携陈光泽所藏广成子画像来看,偶记太白此诗,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李太白诗不专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缓底。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缓。

以上显然是从复古的角度说的。

说到复古,李白可谓非常自负。唐孟《本事诗·高逸》载:

“白才逸气高,与陈拾遗齐名,先后合德。其论诗云:‘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与?’故陈、李二集,律诗殊少。尝言‘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况使束于声调徘优哉。’”①他的《古风》组诗第一首《大雅久不作》更是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文学复古思想,诗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吱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然而,和李白的文学复古不同,朱熹更是站在道的立场上来包举诗文,强调“道文一贯”。其《与汪尚书》云:“夫学者之求道,固不于苏氏之文矣,然既取其文,则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所不可不讲也。讲去其非以存其是,则道固于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复议其理之是非,则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为道,且文而无理,又安足以为文乎?盖道无适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讲道,则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亦将两失之矣。”①又云:“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于是,朱熹基于复古立场对李白诗歌作出的“所以好”的评论又因其“道文一贯”的学术思想而增添了强烈的道学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