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李白诗歌创作的思维模式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5-06 06:17 标签:

李白诗歌创作的思维模式

 

李白在诗歌创作中的思维活动主要有形象思维、灵感思维和对象化思维。从认知的角度来看,形象思维是一种对感官所感知的图形、图像、图式和形象性符号的直观呈现;灵感思维是一种顿悟,实际上是联想的一种特例;对象化思维是一种移情,表现为主体向客体的对象化。本文通过研究诗人的创作思维模式,从另一侧面阐释李白诗歌艺术魅力的内在根源。

一、形象思维:

对形象性符号的选择呈现形象思维作为一个独立的文艺学的概念和范畴,是19世纪40年代俄罗斯的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首先提出的,他是第一个在俄文中使用这个概念的作家。别林斯基说:“艺术是形象的思考,是真理的直观。”“诗人用形象思索,他不证明真理,却显示真理”。

李泽厚在论述形象思维的特点时大胆指出文学艺术的情感性:“文学艺术还有一个主要特征:就是他永远伴随着美感感情态度”。“只有充分具备和抒发正确优美的主观情感态度,才能真正完满客观地反映事物本质真实”。可见,形象思维是一种始终伴随着形象、情感以及联想和想象,通过事物的个别特征去把握一般规律从而创作出艺术美的思维方式。形象思维包括想象、联想、模拟和幻想等具体思维模式,其表达的工具和手段是能为感官所感知的图形、图像、图式和形象性的符号。

笔者认为根据认知理论在诗歌创作过程中,形象思维是诗人感官所感知的图形、图像、图式和形象性符号在头脑中经过主观情感的过滤,以文字的方式反映事物本质真实的过程。形象在诗人头脑中进行了直接的图文转换,形成具有画面感的诗歌语言,诗歌语言以艺术化的形式显示出事物的个性与本质。诗人发达的形象思维使他在认知事物时单凭经验直觉,便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生动形象的画面,这些画面以写实、写意、白描或者漫画的手法,借助诗歌语言的形式传达,反映了诗人非凡的想象力和驾驭语言的能力。

李白诗歌的艺术魅力与诗人发达的形象思维密不可分。

如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中的暮色、碧山、山月、翠径、童稚、荆扉、绿竹、幽径、青萝、河星稀等意象在语言上呈现时间的线性距离,若将这些意象嵌入画面,则每个意象既是画面中某个实在的要素,又是一个个灵动的音符。“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写天色渐渐昏暗了,山峦林壑因为染上了暮色变成了深绿色,月亮在东边现出来了,淡淡的月光照着下山的诗人,仿佛随诗人一起向前走着,山月似解人意,依恋诗人,与诗人相随而归。“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写斛斯山人院里的清幽深邃,“入”和“拂”字使“绿竹”和“青萝”灵动起来,似乎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有情之物,在热情欢迎诗人的到来……诗中所有意象都包含着诗人的情感与想象,全诗情景交融地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形象思维的画面。

渡荆门送别》中的“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两句逼真如画,有如一幅长江出峡渡荆门长卷山水图,给人以流动感和空间感,“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以水中月明如圆镜反衬江水的平静,以天上云彩构成海市蜃楼衬托江岸的辽阔,天空的高远。

关山月》中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为我们呈现了一幅玉门关附近广衰肃杀的战场的形象画面:巍巍天山,茫茫云海,明月高悬,月光下北风呼啸,战场荒芜……读此诗如临真正的战场。

而那些广为传颂的经典诗句,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送孟浩然之广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早发白帝城》)等等,都为我们展现了令人难忘的美丽画卷,将我们带入了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艺术空间,表现出诗人卓越的形象思维的能力。

而“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将进酒》)、“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诗句,则是以漫画的手法,以粗勒的线条表达诗人的豪迈情感与夸张想象,显示事物的本质特征。

这些瑰丽多彩的画面都是诗人形象思维的结果,诗人将自己的主观感觉注入画面,形成诗意的语言,写实与写意交融,艺术效果十分强烈。

二、灵感思维:

潜意识触发的顿悟与联想现代科学认为,灵感孕育在潜意识之中,是一种瞬间完成的高速思维。可以说,灵感思维是在形象思维的基础上产生的顿悟。钱学森认为“灵感是形象思维扩大到潜意识”、朱光潜认为“灵感就是潜意识中酝酿成的情思涌现于意识”。对于诗歌创作来说,除运用形象思维外,还少不了富有创意的灵感思维。灵感是创造性思维的结果,是新颖的、独特的,人产生灵感时往往具有情绪性,当灵感降临时,人的心情是紧张的、兴奋的,甚至可能陷入迷狂的境地。

灵感思维,从认知的角度来看,是一种联想,即时即景触发了诗人潜意识的某种联想。梦中得诗,正是灵感思维存在的力证,也是其表达的一种方式。李白诗中的灵感思维常常表现为梦中得诗,酒后幻觉等。如《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借助神奇的梦境,诗人灵感迸发,从凭借“谢公屐”登上“青云之梯”到置身于其间,诗人领略到一个迷离恍惚、光怪陆离的世界:神仙洞府时而气象非凡,令人迷恋;时而阴云密布,令人震恐;时而丘峦崩摧,惊心动魄;时而光辉灿烂,仙人云集。醒来后,梦中的所有繁华,竟如“烟霞”般顷刻化为乌有,于是生出“古来万事东流水”的嗟叹。梦中的繁华与梦醒后的悲凉产生了巨大的反差,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从认知的角度看,诗人梦中的所有景象都源于诗人的联想,而这些联想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与诗人的人生经历相联系,从神往到梦游到坠落的天姥山之行,刚好与李白凭道士吴筠的举荐二入长安,一度得意殿前,后因一身傲骨遭权贵排挤,仅一年多便被赐金放还的经历相似。诗人巧妙地借助联想和隐喻,将郁积于胸的激情倾吐出来,借游仙之酒杯浇失意之块垒,这才是李白创作此诗的用意所在。

行路难》中的“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借助古人的人生际遇抒发自己希望得到朝廷重用的愿望。相传吕尚未遇周文王时,曾于潘溪(今陕西宝鸡市东南)垂钓。伊尹受聘商汤前,曾梦见乘舟路过日月边。这里合用这两句典故,比喻人生遇合无常,多出于偶然。就在诗人“停杯投等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之踌躇抑郁之时,意识中忽然涌现出古人吕尚、伊尹受朝廷重用的奇妙经历,犹如在乌云中受到一缕强烈阳光的照射,诗人在感慨行路难的同时,忽然来了一个大转折,发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慷慨豪迈的人生宣言,这似乎是在踌躇之后的顿悟。诗人的忧愤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思维转折变幻莫测,充分显示出诗人思维之活跃、联想之丰富、想象空间之广阔。

《将进酒》是李白浪漫主义诗歌的巅峰之作。其中开篇“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以夸张跳跃的笔触,抒发人生苦短、岁月易逝的感慨。“前两句展开空间,从天的视角,把万里黄河一览无余;后两句展开时间,从人的视角,把作为人的生命由盛变衰之见证的黑发变白,凝缩于一朝一暮之间”。多愁善感的诗人也许是在某个风萧瑟的黄昏站在黄河源头,看到汹涌的黄河之水是从天上倾覆而下,滚滚东去,奔腾至海,永不复还,突发逝者如斯、人生亦不过如此的悲壮感慨。也许是在某个凄冷的清晨端坐在高堂的明镜前,因为没有看到正直和邪恶得到公正的对待而慷慨悲愤白了头发,晨曦还恰似青丝,入暮便已如皓然霜雪,一天之中即经历了人生由少年轻狂至白发沧桑的苦难历程,由此突发“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的感慨。思维的灵光乍现,扩充了诗人纵横驰骋的想象力:“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也是对生命大欢乐的宣泄,天人相对,境界阔大,表现出诗人广阔的思维空间、丰富的联想能力、挥毫泼墨式大气的人生态度。

灵感思维使诗人在创作时如同得到“神助”,借助梦境、醉酒后的幻觉、奇异的想象、恍惚而来的灵光乍现,使诗人的潜意识与现实中的某个认知对象撞出火花,于是文思泉涌,挥毫泼墨,奇思妙想形诸笔端,达到了“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艺术效果。历来对灵感思维的解释颇多,笔者认为,从认知的角度来理解灵感思维,灵感思维将不再神秘,究其本质,灵感思维就是一种联想,诗人的所有奇思妙想、无端生发,都来自诗人超出常人的联想能力。

三、对象化思维:

主体与客体的情感共振对象化思维,从认知的角度来看,是一种移情,移情一词源于德语Einfuhlung,德国人立普斯(Lipps)将其用于美学欣赏,意为通过自己的感情移入或者通过内在模仿去欣赏一件艺术作品。随着认知和交流两个重要因素的注入,移情的内涵得以不断丰富和拓宽。在李白的创作思维中,诗人将自己的主体生命与思想情感赋予被认知的对象,使主客体的情感产生共振,使被认知的对象成为一个与诗人平等对话的生命个体,融合成为一个有机的生命整体。这种思维方式的精神本质是诗人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体现,同时也与诗人的道家思维模式吻合。

月下独酌》诗中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暂伴月将影,行乐需及”、“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等句,诗人将人、月、影三者放在一个平等对话的位置,使月、影这两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被赋予了精神的生命,成为与诗人可以平等对话的生命个体,诗人不只是主体的自我,他也是月、影,也是被认知的对象,三者合而为一,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月亮这一意象在李白诗中频频出现,是李白在精神世界中永远的知己。

如“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古朗月行》)中,充满童趣的比喻;“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和“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玉阶怨》)中,诉不尽的乡思乡愁;“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金陵城西楼月下吟》)中的诗人在月光下,和古人结为精神上的知己。月亮这一意象被诗人赋予了与诗人平等的思想能力,物我一体,共享超脱世俗的精神世界。

听蜀僧浚弹琴》中的“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写蜀僧浚弹琴时神态之潇洒,技艺之高超,只一挥手,就如同涛声传遍千山万壑。清朗神峻的琴声使听者的心灵如同被流水洗过一样清新,琴的余音引起寺内钟声的共鸣。此情此境的诗人已与美妙的琴韵、千山万壑的涛声阵阵融为一体,音乐创造的美妙意境成为诗人精神质素的一部分,其思想情感已经完全沉醉于琴声营造的美妙的艺术境界之中,使诗人的主体情感与美妙琴声和谐相处,合而为一。这里精神被净化的诗人、美妙的琴声、寺内的钟鸣合成为通感认知,主体和客体相互置换、嵌入、融合,共享这个由琴声营造的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的艺术氛围。

长相思(其一)》诗中的“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禄水之波澜”,其中的孤灯、月、美人、青冥之高天、禄水之波澜,都被注入了诗人的强烈的主体意识,主客体完美交融,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这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即“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境界。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独坐敬亭山》)这首诗传达出诗人在天地之间虽然饱受世态炎凉和孤独之苦却依然执著坚守的精神力量。当诗人孤独无依的时候,所有的鸟儿都离他远去,天上的孤云也离开了他,所有能动的、有生命的个体都弃他而去,但是诗人并不悲观放弃,他在天地万物中寻找,终于与静默秀丽的敬亭山在相互凝视中达成了心灵的默契,觉得敬亭山似乎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二者心领神会,成为精神上的知音。这里,诗人将自己的主观情感移情于敬亭山,将沉默坚韧的敬亭山人格化了,他们之间无需语言,已达到了感情上的交流。

在李白的诸多诗歌中,形象思维、灵感思维、对象化思维交叉运用,显示出诗人独特的思维能力和认知能力,这在《梦游天姥吟留别》、《将进酒》、《月下独酌》、《子夜四时歌》等诗歌中都有所体现。关于李白诗歌创作的立体思维,我将另文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