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哲学人生的诗意表达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5-03 06:46 标签:

李白哲学人生的诗意表达

 

李白的人生是哲学的。哲学所关注的人生、宇宙和社会,在李白的诗歌中主要表现为对个体生命的超越,对天地自然的皈依,对客观现实的忧患。

李白的诗歌在张扬个性方面达到了一个时代的极致。

这种极致是以超越自我为表现特征的

首先,在超越自我中,李白始终以大我统观小我,让小我服从大我。

与唐代的其他诗人相比,谁也没有李白的自我意识那么强烈,那么充满激情和张力。他的笔下,黄鹤楼可以槌碎,鹦鹉洲可以倒却,太空的月亮可以摘取,闪烁的星辰可以对话,登高壮观可以领略高山江河的雄伟,写诗作文可以等同日月光辉的不朽,遨游幻境可以享受神灵仙人的自由,脾睨富贵可以傲视当朝权贵的淫威,所以“我”字句在李白的诗文显得最为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可见,李白的“我”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大我的存在。这种大我通于天地,贯于宇宙,达于社会,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引自《李白集校注》,下同);“阳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为宋中丞自荐表》)。关于大我和小我的关系,李白是把小我置于大我之下,使大我所蕴涵的生命意识烛照小我,进而充实小我的人格力量。就人格的理想性而言,他追求的是功成身退;就人格的现实性而言,他追求的是狂者进取;就人格的精神性而言,他追求的是大鹏天马;就人格的生命性而言,他追求的是剑舞月酒;就人格的文化性而言,他追求的是浪漫创造。所有这一切,都表现着李白的自我超越和由自我超越组合而成的自我觉醒、自我奋斗、自我肯定、自我信任、自我标榜等等。

其次,在超越自我中,李白始终保持着童心、童性、童趣、童真和童语。

李白的童心在其游仙和仙游的幻觉世界中淋漓尽致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站在现实的大地上,他要和王子晋交朋友,他要跟卫叔卿施高揖,他要向赤松子借骑白鹿,他要同安期生共餐金光,他手持芙蓉飞上太清,他折断若木游历八极,他去蓬山时把玉鞋留在人间,他过天关时把太白叫来开门,他想喝酒玉女飘然从九天而下为他送来流光溢彩的霞杯,他想舞剑明月诚然善解人意与他对影成三并相约云汉。李白的童性完全是超然物外、返璞归真的生命本能和主体力量的展示:面对敬亭山,我看山、山看我两相无厌;面对明镜,顿生白发霜之感,岁月沧桑之慨;面对洞庭湖,即时勃发铲却君山的豪迈,平铺湘水的激情。童趣纯乎是李白的天性:凭着童趣,他把酒问月;凭着童趣,他月下舞剑;凭着童趣,他梦游天姥;凭着童趣,他以额叩关。至于李白的童真,诚如闻一多先生所指出的,那是一种“婴儿哭着要捉月亮时的天真”,一派“神秘的怅惘,圣睿的憧憬,无边际的企慕,无涯岸的艳羡”。作为一“最真实的诗人”,他身上的野性,他骨子里的狂傲,他交际中的平民意识,都带着几多天真,几多童真,浪漫于现实生活中。而且,李白的童心、童性、童趣和童真无一不由童语加以诗意的表达。飞流直下、一泻千里的豪语,清雄奔放、脱口而出的快语,扑朔迷离、意象纷呈的仙语,调笑入神、飞扬跋扈的醉语,直抒胸臆、神情俱佳的率语,转益多师、通俗明白的口语,整个地构成他的童语。童语的烂漫和无遮拦使李白的人生光明磊落、通体透明。

第三,在超越自我中,李白始终具有一种诗人的气质和禀赋,并把这种气质和禀赋贯穿于全部的人生。

有唐一代,李白最能设计自我,其中“天生我材必有用”便是他设计自我的生命基调。他的自信,他的仗义,他的孤独,他的幽愤,连同他的不拘一格、别具风流、粪土王候,那底气都源于“天生我材必有用”。在这一点上,李白属于自我欣赏派。他常常以龙、凤、虎、玉、松自喻,以管仲、姜尚、张良、诸葛、谢安自比,期盼着“金高南山买君顾”“长风破浪会有时”“欲济苍生未应晚”。而当皇帝的诏书一到手,他便按捺不住“游说万乘苦不早”的兴奋和得意,“仰天大笑出门去”(《南陵别儿童入京》)。对此,李白颇感荣耀,时时流露出“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的不凡和满足,即使被逐放还、长流夜郎,他也念念不忘“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玉壶吟》)、“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流夜郎赠辛判官》)的幸运和礼遇,就是在遭受最残酷的政治打击之后,仍然幻想着能像司马相如一样再入宫阙,大论文章。他的理想主义的人生态度固然带有歌德式的卑俗,但确实是诗人气质和禀赋的幼稚和可爱以及由幼稚和可爱所超越出来的向往和解脱。

李白的诗歌在宗法自然方面也达到了一个时代的高度。

这种高度是以物我同一为基本特征的是的,李白的心灵深处有着青睐自然的机缘。他热爱大自然,亲近大自然,拥抱大自然,与大自然对话,跟大自然交心,视大自然为人生知己,融大自然与我为一体,从大自然里获得感知生命的真实。李白《山中问答》诗云:“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杏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他在“非人间”的“碧山”以求“心自闲”的逍遥,其哲学内涵就是天人合一,其生命内涵就是返璞归真。老庄式的东方化的逍遥,李白把它揉合成为寄情山水、沟通宇宙、抒发性灵的诗意美。以世界观而论,他继承了老庄的天道自然观;以文学观而论,他发扬了老庄的自然谐和美。李白许多歌咏山河风景的诗歌都应该这样看待:他的生命的归依真正是万物与“我”为一了。他的天下宴然的理想图式,他的海县清一的内心呼唤,他的功成身退的人生追求,在文化心理上无不以自然为宗。当他进入创作的时候,诗意的表达就显得妙合天成,灵动畅酣,自由奔放。“放”是李白的诗意美的灵魂,也是李白宗法自然的内家功夫,更是李白哲学人生的精彩表演。前人所谓“奇放”、“放逸”、“自放”、“豪放”的评论,多是就李白的诗歌风格而着眼的,其实从本质意义上看,“他的‘放’不是对现实人生的冷漠,恰恰出于对现实人生的执著”,“是对人生意义发出的疑问”。

所以,李白之“放”的美学意义内在地体现于他对人生的哲学把握。张岱年先生曾把哲学家分为三大类型:散文型、诗歌型和戏剧型。散文型的哲学家,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惊天动地之举,平凡、朴实是其特点;诗歌型的哲学家,思想活跃而深邃,跳跃而浪漫,以哲理为内容以诗歌为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如金龙入云,世人只能见其闪光的一鳞半爪,不能见其整体,为人们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和许多蕴涵丰富、意味深长的智慧格言,让后人用猜想来建构各不相同的诸多体系;戏剧型的哲学家,一生中有许多戏剧性的经历,执著追求并身体力行自己的理论宗旨,以生动的形象和感人的情节打动后人。

据此,我们可以把西方的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苏格拉底和中国的孔子、老子、墨子分别看作散文型、诗歌型和戏剧型的哲学家的代表,却诚然不能把李白作这样的归属,认为他是诗歌型的哲学家,或者认为他是哲理型的诗人,但是,他的咏唱心灵和抒写人生倒是包含着哲学的诗意美的,尤其是那些借景寓“放”的诗篇,其想象空间的广阔,思想蕴涵的丰富,意味深长的智慧,都给我们以良多启迪。诸如“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江上吟》),“弃我去者作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庐山遥寄卢侍御虚舟》),“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梁园吟》),“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金陵诚西楼月下吟》)等等,这类诗句及其意境所创造的诗美把对人生的疑问和思考提到相当高的哲学程度。

李白的诗歌在反映现实方面更达到了一个时代的深度。

这种深度是以“挥斥幽愤”为显著特征的李白把自己对现实的隐忧或忧患称为“幽愤”。他在《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中说:“吁咄哉!仆书室坐愁,亦已久矣。每思欲遐登蓬莱,极目四海,手弄白日,顶摩青穹,挥斥幽愤,不可得也。而金骨未变,玉颜已缩,何尝不扪松伤心,抚鹤叹息?”李白所要“挥斥”的“幽愤”,就是指在内心埋藏得很深很久的积愤和幽怨。这种积愤和幽怨是李白对现实进行理性反思后得不到完满回归时的心理反映,当“幽愤”袭上心头,愁得“白发三千丈”(《秋浦歌》),忧得“终夜四五叹”(《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韦太守良宰》),悲得“北风雨雪恨难裁”(《北风行》),愤得“槌碎黄鹤楼”“倒却鹦鹉洲”(《江夏赠韦南陵冰》),甚至于“沉忧乱纵横”(《邺中赠王大劝入高风山石门幽居》)。不难看出,李白的愁是大愁,忧是大忧,悲是深悲,愤是深愤,其表现是由近而远、由现实而历史、由自我而他我的展开和延伸。遍检《李白集》,他“幽愤”的诗意表达是以心烦意乱、梦惊长嗟、孤独寂寞、幻想超越、疯狂状态为形式的,内容包括对自身遭遇的愤怒申诉,对同代辅国之臣惨遭迫害的强烈抗议,对往昔志士仁人的不幸遭遇的极度不平。

李白诗题中含吟带歌和寄赠送别的作品,“尤多系至情之流露,而至情之流露又多缘感遇而发。其笔底之波澜即胸中之块垒,其胸中之块垒即生活之坎坷,亦即时代之潮汐”,他的“浪漫主义之作,于社会生活固亦影之随形”。

李白诗歌反映现实的深度不仅在于以往论者所说的批判性,而且在于反思历史和社会后所感发的清醒觉察,比如对唐王朝盛世掩盖下的政治腐败,朝纲紊乱,君王昏,对“安史之乱”造成的海宇横溃,民不聊生,豺狼冠缨,对朝廷权奸当道形成的小人得志,鸡犬升天,贤达遭殃,都能迅速地作出反应和判断,并与自身的命运结合起来,心灵深处的呐喊伴随着时代呼唤,使他的歌唱产生了巨大的震撼。“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残身”(《行路难》),“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梁甫吟》)“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玉壶吟》),“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远别离》),“君王弃北海,扫地借长鲸。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倾”(《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城南》)等等,我们读这些诗句或诗篇,只会觉得李白是用心智感知他所生活的时代。《唐宋诗醇》评价《古风五十九首》说:“其间指事深切,言情笃挚,缠绵往复,每多言外之旨,白之流品亦可睹其概焉”。这个评价用来通览李白反映现实、“挥斥幽愤”的诗歌是最切合其创作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