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乌栖曲》“半边日”与“奈乐何”辨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4-28 11:57 标签:

乌栖曲》“半边日”与“奈乐何”辨

近日因为选注李白诗文,笔者在翻阅赵昌平先生编著的《李白诗选评》时,注意到其解评《乌栖曲》时,有这样一段话,为了说明的方便,也引录于下:

全诗赋写吴王夫差与西施通宵达旦之宴乐。前二句一韵,除点明地点、人物外,尤要注意“乌栖时”的一语双关。这三字不仅切乐府曲名“乌栖曲”,也提示了宴乐开始的时间为黄昏。三、四句为一韵,写长夜之“欢未毕”,已经山衔半日,则已是破晓时分了。五至七句为一韵,写时光流逝,月坠江,旭日渐白,天已大明。

看来全诗尽用赋法,不着一丝议论,然而细味之则会感到赋中含兴,而无议论处尽是议论。试想:黄昏已然“醉西施”,可见君王纵欲,急不可耐;欢未毕而山衔日,可见急欲贪欢而长夜苦短;“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二句是神来之笔,本来“青山”句后可直接“东方”句,今插入此二句而变叙事为事中兼景,使词气作一疏宕,从而逼出全诗重心所在之末句“东方渐高奈晓何”(按,原文即如此,引者注)。拂晓是早朝时分,然而因为“欢未毕”,这位君王仍恋恋不忍即去,直捱到晓月坠江,日高天明,才万般不愿意地“起看”天色,长叹一声:“天明了,真是没有办法!”而我们从中却悟出了盛极一时的吴国,何以会如此迅速地败亡的道理。这就是“赋中含兴”。

这两段文字虽然着眼于《乌栖曲》的表现手法,但也涉及诗意内容的理解和把握。笔者认为,其中存在两个问题值得商榷:一是“青山欲衔半边日”,一是“奈晓何”。下面试分别论之。

先谈“青山欲衔半边日”。

本来,此句李白集古今各类注本或评论,概无例外地解以指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行将落山。如《唐诗合解》卷三云:“今言台上乌栖,而宫妃已醉;歌舞未终,而日已坠,西看青山,欲衔其半,此是夜饮之始也。”这代表和体现了古今关于“青山欲衔半山日”的一般性理解。不过,在以上引文中,赵先生将“青山欲衔半边日,吴歌楚舞欢未毕”二句,解作“写长夜之‘欢未毕’,已经山衔半日,则已是破晓时分了”,将“半边日”理解为早晨初生的旭日,提出了与旧释完全不同的新解。

这就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是旧说非、新说是,还是赵先生一时疏忽而错解了呢?抑或是二者皆通呢?

窃以为,要正确把握、理解“半边日”之义,既要从青山衔日这一诗歌意象的一般意义去理解,也要注意结合《乌栖曲》本身的诗意脉络结构。就前者来说,其实,这原本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在我国古典诗歌中,青山衔日是一个非常普通和常见的意象,其意之所指一直都是很清晰的,那就是落日夕阳时的光景。虽然从情理上说,青山既然可衔落日,似乎也同样可以衔旭日,但是从“”字所有的含、吞(没)之义看,显然用以描写日之下向而落时的景象更为形象因而也更为恰当,反之,用以描写红日初生,则不合于其上升之势——岂有愈衔却愈高者乎?

我们试看以下几例运用青山衔日意象的诗句:

北望平原落日,山衔半,孤帆远。(宋·苏轼《昭君怨》)

溪面微凉生晚风,山衔落日半边红。(宋·王庭理《次韵赵逢源秋日溪居十绝》之一)

山衔落日青横野,鸦起平沙黑蔽空。(宋·陆游《溪上作》)

青山衔半日,别去莫淹留。烟敛孤村晚,芦残两岸秋。(明·李开先《村游晚归感怀》)

这些例句毫无例外地皆是用以指傍晚的落日。这种例子,在古典诗歌中可谓不胜枚举。而且在古典诗歌中,诗人常用山衔落日以烘托、渲染某种落寞、悲凉的氛围,像宋人杨杰《和晚登故丰门》中“江外西山衔落日,几重苍翠衬余霞”、明人薛瑾《金台夕照》中“山衔落日留残照,树拥孤云带夕阴”等皆是。

而就李白《乌栖曲》来说,诗写吴王荒淫宴乐,最终导致没落、灭亡(此意诗中并未说破而意在其中),诗人以青山衔日为日暮黄昏景象,也正与诗人着意传达的悲剧氛围相吻合。元人谢应芳《和灵岩虎丘感事》中“青山衔日犹前度,沧海扬尘复几回”,甚至即是点化李白“青山欲衔半边日”而来。基于此,赵先生以“青山”句为写旭日初生的清晨景象,显然是误解了。而从前引文字看,这种误解的发生,是与对《乌栖曲》整首诗的诗意脉络结构的理解和把握联系在一起的。

初看之下,《乌栖曲》在脉络结构与构思上的显著特点,是以时间的推移为线索,写吴王淫逸生活中自“乌栖时”的傍晚时分直到东方渐白、天已大明的过程,所以赵先生才说“乌栖时”三字,“提示了宴乐开始的时间为黄昏”,同样也才会说“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二句是写“长夜之‘欢未毕’”。其实,细加体味可知,此诗所描写的吴王宴乐的时间,并非始自“乌栖时”,“吴歌楚舞”二句也非如赵先生所言是写“长夜之‘欢未毕”。从开头两句“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看,黄昏时分,西施已经醉于吴宫,“”字暗示宴乐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而不是“乌栖时”才开始。而“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二句,正是作为补叙、倒叙,告诉我们西施之“”,是此前“欢未毕”的结果。

所以托名严羽评点本《李太白诗集》载明人批云:“上云乌栖,则已是黄昏;乃复云‘欲衔半边日’,亦是倒插。

明确三、四两句原为诗人运用的倒叙手法,是我们理解《乌栖曲》的诗意脉络结构的关键。否则,我们可能就会为诗之开头既已言“乌栖时”,后面却又言“青山欲衔半边日”而困惑不解。因为就所代表的时间来说,“青山欲衔半边日”,显然还要早于“乌栖”之时,不可能乌已栖而日尚未落。注意并领悟这一点,我们即可发现,其实此诗的前四句写的都是吴王白日之宴乐,直到山衔半日的落日时分,仍然寻“欢未毕”。这里,“欢未毕”,既是对上文“吴王宫里醉西施”的原因的说明,也为后面三句续写吴王夜以继日地宴乐埋下了伏笔,结构上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而诗人所以不按时间的先后顺序,将作为结果的“吴王宫里醉西施”前置到开头,不仅使诗歌借助于结构上的改变而获得了顿挫之致,避免了顺流而下的平铺直叙所带来的平弱之弊,而且从表达意图的实现程度来说,也能更好地突出揭露吴王荒淫无极的诗旨。

所以回过头看,赵先生应是没有注意到,“吴歌楚舞”二句原是运用了倒叙的手法,从而将“半边日”由落日误解成了旭日。正是如此,他也才会在后面说“青山欲衔半边日”句后本可直接“东方”一句,也才会把“银箭”二句看做是疏宕词气的闲笔。其实根据我们以上的分析,“银箭”二句,根本不是什么疏宕词气之笔,而是续写吴王夜乐之荒淫。事实上,此诗的后三句,都是着意于描写吴王之夜乐。设若以“青山”句而直接“东方”句,则诗之脉络便杆格难通了。可见,赵先生之误解“半边日”,又是缘于对《乌栖曲》诗意脉络结构的误解!

二是关于“奈晓何”。

《李白诗选评》中,《乌栖曲》最后一句作“东方渐高奈晓何”。赵先生基于此而对诗义作了解释,认为吴王看到天已大明,虽“欢未毕”,但因为已到了早朝时分,故虽恋恋不忍即去却又无可奈何地结束了宴乐,把“奈晓何”解释成吴王因为天亮了要早朝而无可奈何,意即虽万分勉强终于不得不宴乐作罢而赴早朝。

今按,这种理解有明显的疏误:

一方面,《乌栖曲》最后一句,李白集各种版本皆作“东方渐高奈乐何”,并于“乐”字下或句后注云“一作‘尔’”,并无作“奈晓何”者。作“奈晓何”,没有任何版本依据(赵先生也并未注明其所据);而且联系起来看,前已言“东方渐高”,后又言“”,也似乎说不通。因此,可以断言“奈晓何”是错误的。

另一方面,因为立足于“奈晓何”而对诗义作解释,所以也同样不能成立。

本来,“东方渐高奈乐何”,意思是说东方虽已渐白(高,通“”),但对于吴王恣意作乐也无可奈何、没有办法,意即天明后吴王依然故我地在宴乐寻欢,并没有因为天明而停止宴乐,而是早已完全地将时间置之度外。詹馍师主编的《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在释“奈乐何”时故云:“谓对于吴王寻欢作乐又奈之何哉。”这种解释才是合乎诗义的(或有谓“奈乐何”是乐不可支的意思,与诗义也不合)。如果我们承认此诗旨在讽咏吴王荒淫作乐,最终导致国灭,那么这种解释显然最与此义相吻合。

基于此,可以这样来理解《乌栖曲》:李白不是要什么“刺晏朝”,甚至连“从此君王不早朝”都已不是(因为“晏朝”、“不早朝”者,含有即便晚了,朝终归还是要上的之意,这分明说明了“上朝”对吴王而言,仍然是高于宴乐而不能不接受的绝对律令),而是在传达“从此君王不上朝”之意一—这才体现了吴王的荒淫无极,见出其以宴乐为最高原则。因此,归结起来看,李白的《乌栖曲》其实更像是描写了一场没有起始也同样没有终结的宴乐(宴乐终结之际,即是勾践灭吴之时)。

这里,一方面时间已经停止了,无论是日暮乌栖、金壶漏水,或者是秋月坠波、东方渐高,对于吴王而言,都已不再具有指示时间的意义。而另一方面则是,除了宴乐,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或没有了意义,宴乐在作为唯一的剩余的同时,又成为了吴王的全部、一切与所有!在笔者看来,这才是李白此诗真正立意之所在,也才是诗歌强烈的震撼力之所在!

贺知章当年称赞此诗“可以泣鬼神”,正在于这种震撼力和深刻性,由此而见出贺知章不仅是识拔李白的伯乐,也是能赏会其诗的知音。试想,诗人若只是意有保留地“刺晏朝”,贺公何得而有此赞,李白又何得而能担当此赞呢?相形之下,赵先生这里以“奈乐何”为“奈晓何”,并据以把诗义解释成吴王迫于早朝的压力,不得不在天明之后结束了宴乐,这种理解不仅削弱了诗之表达效果与强烈的震撼力,更与诗义本身相乖离。差以一字却谬非毫厘,岂不惜哉!